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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期限,到了

    驿卒们对待林凡的态度,在表面的使唤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就连脾气暴躁的王伯,递给他那碗照得见人影的菜糊糊时,勺子也会不自觉地往底下捞一捞。

    但林凡知道,这一切都创建在脆弱的平衡之上。

    那平衡的砝码,是李自成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粮食,是他腰间那把日益雪亮的旧刀,是他沉默却越来越具有压迫感的存在,还有……那包不知被藏在何处、像征着危险与可能的火药粗坯。

    期限前两天,驿道上来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

    不是信使,也不是商旅,穿着破旧的皮袄,裹着头巾,牵着几匹同样瘦骨嶙峋的骡马,马背上驮着些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们在驿站外徘徊,眼神躲闪,交头接耳。

    李自成带着两个年长稳重的驿卒出去交涉。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李自成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让王伯从本已见底的粮袋里舀出几碗杂粮,又拿了两件半旧的羊皮褥子,交给外面的人。

    那几人接过东西,翻看了一下,似乎不太满意,又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牵着骡马,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是北边来的?”有驿卒小声问。

    李自成没回答,只是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北边,更荒凉,更乱。

    这些人,恐怕不仅仅是流民那么简单。

    气氛更加凝重。

    林凡在井边打水时,听到两个驿卒低声议论。

    “……怕是‘吃大户’的探子……”

    “看那骡马上的袋子,象是……”

    “嘘!莫要多嘴!”

    吃大户。

    林凡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在明末陕西,这往往意味着活不下去的饥民开始有组织的行动,抢劫富户粮仓,是更大规模动乱的前奏。

    期限前一天,黄昏。

    李自成将林凡叫到了马棚后面堆放草料的僻静处。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那东西,”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如刀,“若是要让它响起来,怎么弄?”

    果然来了。

    林凡早有准备,但心还是提了起来。

    他斟酌着词句:“需要引信。用棉纸或细布卷紧硝粉,最好再浸一点……油,干透了,点燃后能稳定燃烧,延时装药。或者,用极细的竹管,里面灌入快速燃烧的药剂。但都需要试验,而且非常危险,一个不对,可能没点着敌人,先伤了自己。”

    李自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更深。

    “若是给你东西,多久能弄出来?不要多,两三根就够。”

    林凡估算了一下:“材料齐全的话,一两个时辰足够,但是……需要地方试验,动静不会小。”

    李自成沉默了,望着远处苍茫的、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山塬。

    半晌,才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林凡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李自成低沉的声音,象是自语,又象是说给他听:

    “这世道,不响的东西,吓不住人了。”

    林凡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凛。

    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寒意。

    当夜,库房外,风雪再起。

    这一次,风里似乎裹挟着远处隐约的、不安的声响,象是哭嚎,又象是某种沉闷的撞击。

    驿站里没人能安稳入睡,都睁着眼,听着风声,听着那仿佛越来越近的、未知的骚动。

    期限,到了。

    ……

    整个银川驿象一头屏住呼吸、等待宰割的牲口,蜷缩在北方初春的严寒里。

    驿卒们早早被李自成聚在了前院。

    没人说话,一张张脸被冻得发青,眼神里满是徨恐、麻木,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凶光。

    有人下意识地摸着藏在怀里的短棍或柴刀,有人则缩着脖子,不敢看驿站大门的方向。

    李自成站在枯井旁,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驿卒号服,腰间的旧刀鞘磨得发亮。

    他没看众人,目光落在夯实的泥土地上,象是在数上面的裂纹。

    他的脸膛比往日更黑了些,颧骨突出,嘴唇紧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林凡站在人群边缘,尽量不引人注意。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冰凉。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异样——那里揣着两根他连夜赶制出来的、极其简陋的“引信”。

    说是引信,其实就是用找到的、相对细密坚韧的棉纸,卷了初步提纯的硝粉,又用能找到的最稀的油浸过、阴干的细纸捻。

    没有试验过,效果如何,天知道。

    另外还有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昨夜他进一步手工研磨、混合得更均匀的火药粉,用多层油纸小心包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艰难地爬高了些,光线却依旧晦暗。

    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卷起的黄土和枯草。

    “会不会……不来了?”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侥幸,也带着更深的恐惧——

    不来,往往意味着更糟的结果。

    李自成抬起头,望向官道尽头,眼神锐利。

    “等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众人紧绷的神经开始被漫长的等待和寒冷折磨得有些涣散时,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人影。

    不是两个,也不是几个,而是一小队。

    大约十来个,都骑着马,虽然马匹也显瘦弱,但比起驿站的驿马,精神不少。

    为首的不是上次那两个尖嘴猴腮的吏员,而是一个穿着青色棉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头戴暖帽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眼神里透着精于算计的油滑。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衙役,还有两三个家丁模样的人,一个个按着腰刀,神色不善。

    队伍里没有上次来过的吏员,也没有拉着用来搬东西的大车。

    这阵仗,不象来搬东西抵税,倒象是来……抓人,或者做别的什么。

    驿卒们一阵骚动,下意识地往后退缩,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迎着那队人马走了几步,停在驿站大门内,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不低:

    “不知这位上差如何称呼?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协济银之事?”

    那白面中年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下李自成,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神情紧张的驿卒,嘴角撇了撇,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本官姓吴,县衙户房书办。”

    他用马鞭梢虚点了点李自成,慢条斯理地开口,带着一贯的官腔:

    “驿卒李自成……是了,我听说过你。协济银并马价银,计息至今,合该一百二十三两七钱。今日,可是最后的日子了。”

    一百多两!

    对于早已亏空、连饭都吃不饱的驿站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