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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活着

    他还尝试制造了几杆火铳。

    这是更复杂的工程,需要精密的铁管加工和火药装填技术。

    林凡有理论知识,但缺乏实践经验。

    他用熟铁片卷成筒状,反复锻打,制成粗糙的铳管,然后装上木托和简单的发火设备。

    试射时,火铳成功击发,铁砂喷出几十步远,打穿了一块薄木板。

    但铳管只测试了十几次就开始开裂,存在安全隐患。

    “还需要改进。”林凡对来看热闹的李自成说,“铁料不行,锻打技术也不行。需要更好的铁,更好的工匠。”

    李自成没有失望,反而有些惊喜:“能响就行。咱们现在连响都响不了,你弄出个能响的,已经是头一份了。”

    他让人将那几杆火铳收好,准备在下次战斗中试用。

    林凡知道,这只是开始。

    火器的路还很长,需要更多的试验,更多的材料,更多的耐心。

    但他不急。

    他有时间,有知识,有逐渐积累的经验。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愿意给他机会、愿意信任他的首领。

    ---

    一个月后,李自成部接到消息——

    官军主力正在向保安县方向集结,意图围剿这一带的农民军。

    同时,王嘉胤部在南边吃了败仗,损失惨重,残部正向北溃逃。

    李自成召集众头目商议。

    帐中气氛凝重。

    “官军来者不善。”顾君恩指着地图,“杜文焕调了三千兵马,加之各县乡勇,总数不下五千。咱们只有几百人,硬碰硬是找死。”

    “那就跑。”刘宗敏说,“钻进山里,跟他们捉迷藏。陕北这么大,他们搜得过来?”

    “跑不是长久之计。”李自成摇头,“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咱们需要一块稳定的地盘,不能总在山沟里打转。”

    “地盘……”顾君恩苦笑,“陕北都是穷地方,哪来的地盘?就算是县城,咱们也打不下来。”

    帐中一时沉默。

    林凡坐在角落里,没有发言资格,只是默默听着。

    他知道,这是农民军早期最典型的困境——

    没有根据地,没有稳定补给,被官军追着打,只能流窜。

    历史书上写着,李自成最终是通过“分兵定向”、“流动作战”的策略,逐步发展壮大的。

    但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小“闯将”。

    “林师傅。”李自成忽然叫他。

    林凡抬起头。

    “你那火药,能造多少?”李自成问。

    林凡想了想:“原料够的话,十天能造出三四十斤。再多就不行了,人手不够,工具也不够。”

    “三四十斤……”李自成沉吟,“能做什么?”

    “能造几十个‘震天雷’——就是那种能炸的竹筒或陶罐。”林凡说,“也能给火铳装药。或者,制造一些简易的地雷、火蒺藜。”

    “震天雷……”顾君恩眼睛一亮,“林师傅,你能保证那东西真能炸?威力有多大?”

    “保证不了。”林凡如实道,“原料不纯,工艺粗糙,每一批的质量都不一样。有些可能炸得很响,有些可能只是个哑炮。但只要能炸响,对官军就是威慑。他们的马匹没见过这玩意,容易受惊。”

    “那就造。”李自成拍板,“能造多少造多少。原料的事,顾先生想办法。林师傅,你全力赶制。”

    “是。”林凡应道。

    他知道,这是李自成在赌——

    赌那些粗糙的、不稳定的“震天雷”,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打乱官军的部署,为队伍争取一线生机。

    而他,就是那个造“赌具”的人。

    ---

    散会后,林凡没有立刻回铁匠铺,而是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的山峦。

    夕阳将天际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韩金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兄弟,你说……咱们能赢吗?”

    林凡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而他,会尽一切努力,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哪怕那太阳,也是血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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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的营地里,那面“闯”字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旗上的墨字,象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在黑暗中倔强地燃烧。

    林凡收回目光,转身向铁匠铺走去。

    炉火还燃着,需要他。

    弟兄们还等着兵器,需要他。

    李自成还指望着那些“震天雷”,需要他。

    他不能停。

    也没资格停。

    在这个乱世,停下来,就是死。

    而他,还想活着。

    活着看到那面“闯”字旗,插上更多的地方。

    活着看到那些被他造出来的兵器,在战场上劈开一条血路。

    活着看到这个吃人的世道,被彻底掀翻。

    活着。

    仅此而已。

    ---

    林凡在闯营的日子,像炉火里的铁料,被反复锻打,渐渐成型。

    他不再是那个新来的、需要被审视的“林郎中”。

    他是“林师傅”——营里公认的兵器行家,李自成亲口任命的“匠作头”。

    每天天不亮,他就带着韩金虎和二十多个工匠、学徒,在铁匠铺里忙碌。

    炉火昼夜不息,锤声叮叮当当,从早到晚,回荡在营地边缘。

    淬火时的嗤嗤白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象一团团游移的幽灵。

    兵器一批批造出来——

    刀、枪头、箭头、刀鞘、矛杆,偶尔还有几杆粗糙的火铳和几个装满火药的“震天雷”。

    每一样东西,都经过林凡的亲手检验。

    合格的,打上标记,分发到士卒手中。

    不合格的,回炉重造,绝不让它流到战场上去。

    “林师傅,这把刀的刃口有点软。”韩金虎递过一把刚淬完火的腰刀,脸上带着歉意。

    林凡接过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又屈起指节敲了敲刀身。

    声音闷哑,不象好刀那样清脆绵长。

    “淬火的时候水温没控制好。”林凡说,“回炉,重新淬。”

    韩金虎点头,转身去处理。

    旁边一个新来的学徒小声嘀咕:“不就是软一点嘛,磨磨也能用……”

    林凡听到了,转过头,看着那个学徒。

    年轻人被他看得低下头。

    “在别的地方,也许能用。”林凡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淅,“在咱们这儿,不行。咱们造的刀,是要拿去砍官军的脑袋的。刀软了,砍不动,砍卷了,弟兄们就要流血。你愿意因为自己偷懒,让弟兄们送命吗?”

    学徒涨红了脸,连连摇头。

    “那就重做。”林凡不再多说,继续检查下一把。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林凡对手艺的要求近乎苛刻,但他从不骂人,也不摆架子。

    他只是讲道理,一遍遍讲,直到每个人都明白——

    他们不是在造铁器,是在造生路。

    日子久了,工匠们不仅服他,也敬他。

    韩金虎更是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不仅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工序,还能带徒弟,分担了不少压力。

    田二狗依旧是跑腿,但跑的范围大了,接触到的人也多了。

    谁家在老家还有亲人,谁和谁有矛盾,谁对李自成忠心耿耿,谁私下里抱怨连连……这些消息,源源不断地通过田二狗,传到林凡耳朵里。

    林凡从不主动打听,也从不向外传播。

    他只是听着,记在心里,像炉火旁的铁料,慢慢积累,等待需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