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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己巳之变 上

    崇祯二年,十月,京畿。

    朔风如刀,割过蓟镇长城残缺的垛口。

    喜峰口。

    参将周镇站在城墙上,裹紧了身上半旧的棉甲,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心里盘算着今年过冬的粮草。

    蓟镇苦寒,朝廷拨下的饷银经过层层克扣,到他手里已十去其六,勉强维持着两千弟兄不被饿死。

    至于修缮城墙、添置火器,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将军,北边有烟尘!”了望的士卒忽然惊叫起来。

    周镇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望楼。

    北方地平在线,一道黄黑色的烟尘冲天而起,象一条蜿蜒的巨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喜峰口逼近。

    烟尘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骑兵。

    那不是蒙古人的装束。

    是辫子兵。

    金军。

    “敌袭!敌袭!”周镇嘶声厉吼,“点烽火!快!关闭城门!所有人上城!”

    号角声凄厉地响起,撕裂了喜峰口原本的宁静。

    士卒们从营房中冲出,衣甲不整,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跌跌撞撞地奔向城墙。

    但已经晚了。

    金军骑兵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翻山的。

    喜峰口以西十馀里,有一处年久失修的边墙,墙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齐胸高的乱石堆。

    当地的边军都知道那个缺口,也曾上报请求修缮,但兵部的批复永远是“经费支绌,暂行缓修”。

    金军显然也知道。

    他们的前锋根本没有在喜峰口城下停留,而是径直绕过城池,向那处缺口扑去。

    “快!派人去堵缺口!”周镇眼睛都红了。

    但蓟镇的兵力本就不足,分散在漫长的边墙上,喜峰口城内能调动的只有不到五百人。

    等他们赶到缺口时,金军的前锋已经如潮水般涌过了那道残破的边墙。

    刀光闪过。

    血光迸现。

    几十名守军几乎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就被汹涌的铁骑淹没。

    缺口,失守。

    金军的大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里涌入关内。

    周镇站在喜峰口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缺口方向升起的浓烟,听着风中断续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手脚冰凉。

    他知道,天,塌了。

    ---

    同一天。

    龙井关。

    这座位于喜峰口以西百里的小关口,守军更少,边墙更破。

    金军的另一路兵马,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就突破了这里的防线。

    守关的把总在睡梦中被亲兵摇醒,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金军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关城。

    他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与此同时,大安口。

    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金军兵分三路,同时突破喜峰口、龙井关、大安口。

    蓟镇防线,一日之内,三处告破。

    ---

    北京,兵部衙门。

    夜已深,大堂里却灯火通明。

    兵部尚书王洽坐在案后,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从蓟镇传来的急报,每一封都带着“十万火急”的标记,每一封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

    “喜峰口……龙井关……大安口……”他喃喃念着这三个地名,手指微微发抖,“一日之内,三处告破……建虏这是要做什么?”

    “大人,建虏前锋已过遵化,正向蓟州进逼。”一个郎中小声道,声音也在发颤,“蓟州若破,京师就……”

    他没敢说下去。

    王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今年四月才接任兵部尚书的,前任王在晋因为“蓟镇防务废弛”被弹劾去职。

    他上任后,也曾上疏请求加强蓟镇防御,但户部说没钱,工部说没人,兵部自己的库存也空空如也。

    奏疏递上去,崇祯皇帝批了“着即议行”四个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明朝的官僚机器,早已锈蚀不堪,即便皇帝的意志,也难以驱动它有效运转。

    “传令……”王洽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传令各地卫所,即刻勤王。京师戒严,九门关闭。命袁崇焕……”

    他顿了顿。

    袁崇焕。

    蓟辽督师。

    这个曾经在宁远城下炮伤努尔哈赤、威震辽东的名字,此刻成了王洽心中唯一的指望。

    “命袁崇焕火速率军入卫,截击建虏。”

    “是!”郎中领命,匆匆去拟文书。

    王洽独自坐在大堂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是兵部尚书,大明帝国的最高军事长官。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庞大的帝国,早已千疮百孔。

    辽东的建虏,陕西的流寇,山西的旱灾,河南的饥荒,朝堂上的党争,宫里的内耗……

    每一件事,都象一根根抽在骆驼背上的鞭子。

    他不知道,哪一根会是最后一根。

    但他知道,那一根,迟早会来。

    ---

    山海关。

    蓟辽督师袁崇焕的中军帐里,气氛凝重得象凝固的血。

    袁崇焕今年四十六岁,身材不高,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却以文臣之身,在辽东战场上打出了赫赫威名。

    宁远之战,他炮伤努尔哈赤;宁锦之战,他击退皇太极。

    朝野上下,都将他视为大明朝的“长城”。

    但此刻,这座“长城”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

    “建虏破了喜峰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蓟镇的防务,纸糊的吗?”

    “督师,蓟镇兵力空虚,边墙年久失修……”副将何可纲小心翼翼地说。

    “我不是问原因!”袁崇焕一掌拍在案几上,“我是问,建虏现在到了哪里?”

    “前锋已过遵化,正向蓟州进逼。”何可纲指着地图,“遵化……怕是守不住了。”

    帐中一片沉默。

    遵化是京东重镇,距离北京不过三百里。

    遵化若失,京师危矣。

    “赵率教。”袁崇焕沉声道。

    “末将在!”一个身材魁悟、满脸风霜之色的将领应声出列。他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袁崇焕麾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

    “你率四千精骑,即刻出发,星夜驰援遵化。”袁崇焕盯着他,“务必在建虏之前,赶到遵化。守住遵化,就是守住京师的门户。”

    “末将领命!”赵率教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袁崇焕又转向其他将领:“祖大寿,你率主力,随本督随后跟进。何可纲,你留守山海关,务必确保关城无虞。”

    “是!”众将齐声应诺。

    帐中诸将各自领命散去,只剩下袁崇焕一个人,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烛火映照着他清瘦的脸庞,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色。

    他知道,这一战,比宁远、比宁锦,都更加凶险。

    宁远、宁锦,是在辽东,是他的地盘,他熟悉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将领。

    但这次,建虏绕开了他苦心经营的关宁防线,从蓟镇破口而入。

    战场,变成了他并不熟悉的京畿腹地。

    而他的对手,是皇太极。

    那个比努尔哈赤更加狡猾、更加冷静、更加可怕的敌人。

    ---

    遵化。

    这座京东重镇,此刻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阴影中。

    巡抚王元雅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金军大营,面色如土。

    他是文官,虽然也有守土之责,但从未真正经历过战阵。

    城内的守军不到三千,大多是本地卫所兵,训练废弛,装备低劣。

    金军来得太快了。

    快到遵化甚至来不及坚壁清野。

    城外的村庄、镇店,都被金军洗劫一空,火光冲天,哭声震野。

    难民涌向城门,但王元雅下令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入。

    城下,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城上,士卒们面色苍白,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

    “援军……援军什么时候到?”王元雅问身边的幕僚。

    “巡抚大人,已经派人向蓟州、京师求援了。但……”幕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最近的援军,也要两三天才能到。”

    “两三天……”王元雅喃喃道,望着城下开始集结的金军攻城部队,心中涌起一阵绝望。

    他知道,遵化守不了两三天。

    也许,连一夜都守不住。

    入夜。

    金军的进攻开始了。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皇太极显然不打算在遵化浪费太多时间。

    第一波攻击,就投入了最精锐的摆牙喇兵——努尔哈赤时代遗留下来的百战老兵,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

    他们推着楯车,扛着云梯,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上的守军拼命放箭。

    但那些箭矢,射在金军厚重的铁甲上,叮叮当当,大部分被弹开。

    偶尔有几支射中要害,倒下几个人,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没有丝毫迟滞。

    楯车靠上了城墙。

    云梯架了起来。

    “杀——!”

    金军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他们的动作敏捷得惊人,仿佛不是在爬几丈高的城墙,而是在攀爬自家的院墙。

    城上的守军拼命向下扔滚石檑木,泼洒金汁。

    惨叫声中,不断有人从云梯上坠落。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第一个金军登上了城墙。

    刀光闪过,一名守军的头颅飞起,鲜血喷出老高。

    第二个,第三个……

    城墙上的防线,开始崩溃。

    王元雅在巡抚衙门里,听到了城破的消息。

    他没有逃跑。

    他知道,失陷城池,就算逃回去,也是死罪。

    与其死在刑场上,不如死在这里。

    他穿上了御赐的蟒袍,戴上了乌纱帽,向北跪拜。

    “臣,王元雅,姑负圣恩,无颜苟活。”

    然后,他拔出佩剑,横在颈间。

    血光迸现。

    遵化,陷落。

    巡抚王元雅自刎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