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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惊螫

    二月底,惊螫。

    子午岭山谷里,冰雪开始消融。

    封冻了整个冬天的小溪,重新流淌起来,发出悦耳的潺潺声。

    向阳的山坡上,枯草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

    春天来了。

    林凡站在高炉旁,看着韩金虎带人取出的刚刚冷却好的钢坯。

    这一炉的成色格外好,银灰色的断口闪铄着细密的、丝绸般的光泽。

    他用锉刀试了试硬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批钢,全部用来造炮。”他对韩金虎说。

    “造炮?不先满足新军的钢甲吗?”韩金虎不解。

    “钢甲暂时够了。炮不够。”林凡望着山谷里列队训练的新军,“开春了,官军会有动作,咱们也会有动作。到时候,炮比甲好使。”

    韩金虎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信林凡。

    从黄龙山到芦保岭,从山西到陕西,林凡的判断,从来没出过大错。

    远处,新军正在练习火炮射击。

    张鼐站在一门钢炮旁,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测距尺——那是林凡教他的土法子,用一根刻了刻度的木条,通过炮口的视线夹角估算距离。

    他眯着一只眼,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二百三十步!”

    炮手们调整炮口仰角,装填火药,塞入炮弹。

    张鼐亲自点燃引信。

    轰——!

    炮弹呼啸而出,砸在二百三十步外的山坡上,溅起一片尘土。

    落点距离靶标——一棵枯死的榆树——偏了不到五步。

    “好!”炮队的弟兄们齐声喝彩。

    张鼐没有笑。

    他盯着落点,在心里默默计算——风向偏西,风力中等,应该再往右修正四分之一指。下一次,一定能打中。

    林凡远远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会成为新军最好的炮手。

    也许有一天,会成为这支军队的脊梁。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策马奔来。

    “林师傅!将军有请!”

    李自成的中军帐里,气氛凝重。

    顾君恩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

    信是从保安县方向送来的,写信的人是神一魁。

    “神一魁?”林凡皱眉。

    “延安府的边军把总,去年被裁撤,带着几十个弟兄反了。现在在保安县柳树涧扎下了根,手下有四五百人。”顾君恩解释道,“他派人送信来,想跟咱们结盟。”

    “结盟?”李自成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递给林凡,“你看看。”

    林凡接过信。信是用粗纸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淅——神一魁自称“柳树涧义军”,想与李自成的“闯”部结为兄弟之盟,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同对抗官军。

    信中还说,他听说李闯将麾下有能造炮的工匠,愿意用粮食交换几门炮,或者一些震天雷。

    “他想买炮?”林凡放下信。

    “不止想买炮。”顾君恩说,“他还想借咱们的势。神一魁虽然反了,但实力弱小,随时可能被官军剿灭。跟咱们结盟,官军要打他,就得掂量掂量咱们的反应。”

    “咱们为什么要跟他结盟?”刘宗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屑,“一个几百人的小杆子,也配跟咱们称兄道弟?”

    “刘头领,话不能这么说。”顾君恩摇头,“神一魁虽然人少,但他是边军出身,手下有不少打过仗的老兵。而且他在保安扎下了根,对当地熟悉。咱们若想在陕北扩张,保安是必经之路。有他做盟友,事半功倍。”

    “那就收编他。”刘宗敏说,“让他归顺咱们,做咱们的部下。什么结盟不结盟的,陕北这地方,只能有一个王。”

    “王嘉胤还没说话呢。”李自成淡淡地说了一句。

    刘宗敏脸色微变,不吭声了。

    李自成看向林凡:“林师傅,你怎么看?”

    林凡想了想。“将军,我觉得,可以结盟。”

    “为什么?”

    “第一,神一魁主动来结盟,说明他认可咱们的实力。这是送上门的盟友,不要白不要。第二,他在保安,咱们在子午岭,相距不远。有他做缓冲,官军要打咱们,得先过他那一关。第三,”林凡顿了顿,“他是边军出身。延绥镇被裁撤的边兵,少说上千人。这些人都是打过仗的职业兵,是现成的兵源。跟神一魁结盟,等于在那些裁撤边兵中竖了一面旗——想来投奔的,尽管来。”

    李自成点了点头。

    “第四,”林凡继续说,“他要买炮。咱们的炮,造出来就是要用的。卖给神一魁,既能换粮食,又能让官军尝尝钢炮的滋味。等官军知道,陕北不止咱们一家有炮,他们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顾君恩抚掌而笑:“林师傅高见。”

    刘宗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自成沉吟片刻,做出决定。

    “结盟。但要讲清楚——是盟友,不是上下级。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同抗官。他想要炮,可以。三门小炮,每门炮配弹三十发。价格,让他自己开。粮食、铁料、牲畜,都可以。”

    “将军,三门炮,是不是太多了?”顾君恩迟疑道,“咱们自己也不宽裕。”

    “不多。”李自成说,“神一魁在保安站稳了,对咱们有利。他站不稳,官军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林师傅,造炮的速度,还得加快。到三月底,我要看到至少十五门新炮。新军的钢甲,也要全部配齐。”

    “是。”林凡应道。

    走出中军帐,林凡望着山谷里渐渐消融的残雪,心中盘算着。

    十五门炮,五百套钢甲,还要供应神一魁的订单。

    高炉日夜不熄,工匠三班倒。

    人手不够,得再从新军中抽调。

    火药工坊也要扩产,硝石和硫磺的库存不多了,得派人去搜集。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

    但他没有抱怨。

    他知道,这是扩张的代价。

    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李自成部从两千五百人发展到近三千人,新军从无到有,钢炮从一门到数门。

    虽然还远远不够,但方向是对的。

    只要方向对,再远的路,也能走到。

    远处,新军的操练还在继续。

    张鼐指挥炮队,又打出了一轮齐射。

    五门钢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而出,在山坡上砸出一排整齐的弹坑。

    林凡听着那隆隆的炮声,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他前世在一本旧书上看到的,一个叫拿破仑的人说的——“大炮是战争之神”。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荒山野岭里,他正在用最原始的方法,一点一点,把这个“战争之神”请出来。

    让它,为自己所用。

    为这支挣扎求生的队伍所用。

    为那些象田二狗、张鼐一样的穷苦人,所用。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高炉走去。

    炉火正旺。

    锤声正急。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