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多铎先走,自己一个人在宫里转了一圈。
说是转,其实是在看。
看这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紫禁城——不,现在还不叫紫禁城,叫盛京皇宫。
上一世,他在这里跪过、站过、坐过仅次于龙椅的那把椅子。
他在这里发过号令,也在这里挨过训斥。
他在这里见过大玉儿无数次,每一次都心跳加速。
现在他走在这里,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陌生。
不是地方陌生。
是心境陌生。
上一世他觉得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亲切,因为这里有她。
这一世他再看这些红墙黄瓦,只觉得冷。
“十四叔。”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多尔衮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福临。
上一世,这个声音在他耳边叫了七年的“皇叔父”,在他死后哭得撕心裂肺,然后三个月后,下旨把他挫骨扬灰。
“十四叔!”
声音更近了,带着孩子特有的雀跃。
多尔衮慢慢转过身。
眼前站着一个小男孩,六岁,穿着一身素服,头上扎着白色孝带。
皇太极死了,他身为皇子,也要服丧。
可孩子毕竟是孩子,脸上看不出多少悲伤,眼睛倒是亮晶晶的,像是见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福临。
皇太极第八子。
庄妃大玉儿的儿子。
六岁。
多尔衮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上一世,他第一次见这个孩子的时候,也是在皇太极驾崩之后。那时候福临也是这样跑过来叫他“十四叔”,他也是这样低头看着他。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这是她的儿子,我要好好护着他。
然后他护了七年。
护到自己被挫骨扬灰。
“十四叔,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福临跑过来,拽住多尔衮的衣角,仰著脸看他,“阿玛死了,我好害怕。”
害怕。
多尔衮低头看着这张稚嫩的脸。
六岁的孩子,说害怕,很正常。
可上一世,就是这个说害怕的孩子,十四岁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了四个字——挫骨扬灰。
多尔衮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不是怕。
是杀意。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动杀意。
可这杀意是真的。
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知道他会做什么事。
知道他会怎么对自己。
“十四叔?”福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松开他的衣角,往后退了一步,“你为什么不说话?”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
杀意被他压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杀。
是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福临是皇子,是皇太极的儿子,是大玉儿的儿子。现在动他,等于跟整个爱新觉罗家族为敌,等于把所有人推到豪格那边去。
他没那么蠢。
“没事。”多尔衮蹲下来,平视著福临的眼睛,“十四叔刚才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你阿玛的事。”
福临的眼睛红了。
“阿玛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是。”
“那以后谁当皇上?”福临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悲伤,有的——是好奇。
一个六岁的孩子,问谁当皇上。
多尔衮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慈爱的笑。
是冷的。
上一世他怎么没发现呢?这个孩子,从六岁开始,就对皇位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谁知道呢。”多尔衮站起来,“也许是你大哥豪格,也许是别人。”
“我不要大哥当皇上!”福临忽然大声说。
多尔衮挑了挑眉。
“为什么?”
“大哥凶,他打过我。”
“那你想谁当皇上?”
福临想了想,抬头看着多尔衮。
“十四叔当皇上。”
多尔衮愣住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上一世福临也对他说过。
当时他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他。
现在他再听这句话,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这种话,是谁教的?
答案不言而喻。
大玉儿。
她连六岁的孩子都拿来当棋子用。
“十四叔不当皇上。”多尔衮淡淡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阿玛的儿子才能当皇上,十四叔是你阿玛的弟弟,不能当。”
福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想当皇上。”
童言无忌。
可多尔衮知道,这不是童言。
这是大玉儿日复一日在他耳边灌输的结果。
“你想当皇上?”多尔衮问。
“嗯!额娘说,当皇上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敢欺负我。”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
“福临。”
“嗯?”
“当皇上,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因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所有人都想把他拉下来。”多尔衮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福临能听见,“你坐上去,就要时时刻刻防著别人。防你的兄弟,防你的大臣,防你身边的人。谁都不能信。”
福临眨了眨眼睛,显然没听懂。
“十四叔,你说的话好难懂。”
“以后你就懂了。”
多尔衮拍了拍他的头。
然后转身走了。
福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总觉得今天的十四叔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十四叔见他,总是笑眯眯的,会抱他,会给他带好玩的东西。
今天十四叔也笑了。
但那笑,让他有点害怕。
多尔衮走出去很远,才停下来。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那股杀意还在翻涌。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起杀心。
可这个六岁的孩子,十四岁的时候会把他挫骨扬灰。
他知道未来的事。
他知道福临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大玉儿会怎么利用这个孩子来对付他。
杀了福临,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他不能。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现在杀了福临,他什么都得不到。
他要的不是报仇,是皇位。
杀了福临,豪格就会顺理成章地登基。豪格比他年长,比他资历深,比他更容易得到朝臣的支持。到时候他想翻盘,比登天还难。
所以福临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不但不能死,他还要利用福临。
利用大玉儿想让福临当皇帝的野心,把水搅浑,让豪格得不到皇位,让所有人都得不到,最后——
他来拿。
“王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多尔衮回头。
是一个侍卫,跑得气喘吁吁。
“王爷,礼亲王请您去他府上一叙。”
代善。
多尔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大哥这个时候找他,不可能是喝茶叙旧。
皇太极刚死,皇位空悬,代善身为诸王之首,这个时候找谁,就是在试探谁。
上一世,代善也找过他。
那时候他去了,跟代善说了一堆掏心窝子的话,把代善感动得老泪纵横,最后在朝堂上支持了他。
然后他把皇位让给了福临。
这一世——
“告诉大哥,我晚些时候到。”
侍卫领命去了。
多尔衮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
代善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两朝元老,诸王之首,手里虽然没多少兵,但威望极高。他说一句话,比豪格喊一百句都管用。
上一世,代善支持他,是因为觉得他能稳住大局。
这一世,他要让代善支持他,但不能靠感情牌。
要靠利益。
代善要的是什么?
稳定。
他不在乎谁当皇帝,他在乎的是大清不能乱。
所以只要让代善相信,他多尔衮当皇帝能让大清更稳定,比豪格当皇帝更稳定,代善就会支持他。
怎么让代善相信?
很简单。
让豪格犯错。
让所有人都看到,豪格这个人,当不了皇帝。
多尔衮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豪格是怎么输的?不是输给他多尔衮,是输给了自己的嘴。
豪格这个人,勇则勇矣,但沉不住气。关键时刻,一句话就能把自己毁了。
上一世,豪格在朝堂上说了一句“我福小德薄,不配继位”,把自己给坑了。
这一世,他要让豪格再说一次类似的话。
不,比那更狠。
他要让豪格自己把自己推出皇位竞争。
怎么做到?
很简单。
给他设个局。
多尔衮翻身上马,往代善府上走去。
路上,他经过一条巷子,巷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苏沫儿。
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像是刚从外面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看到多尔衮骑马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退到路边,让出道来。
多尔衮勒住了马。
苏沫儿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是大玉儿的贴身侍女,从小跟着大玉儿长大。论身份,她只是个奴婢。论长相,不如大玉儿出众。论才情,也不如大玉儿出挑。
可就是这个人,在他被挫骨扬灰的时候,偷偷给他立了衣冠冢。
“苏沫儿。”多尔衮开口了。
苏沫儿浑身一颤,抬起头,眼里全是惊讶。
王爷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她在大玉儿身边这么多年,多尔衮每次来,眼睛都只看着大玉儿,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今天,他竟然叫了她的名字。
“王王爷。”苏沫儿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发颤。
多尔衮看着这张脸。
上一世,他直到死,都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女人。
现在他看了。
不算倾国倾城,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
像是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你手里拿的什么?”多尔衮问。
“回王爷,是是给娘娘买的桂花糕。娘娘这几日胃口不好,想吃些甜的。”
多尔衮点了点头。
“去吧。”
“是。”
苏沫儿又福了福身,低着头快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才敢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多尔衮已经骑马走了。
苏沫儿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王爷今天竟然看了她。
还叫了她的名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烫。
然后赶紧摇了摇头,快步往宫里走去。
她只是个奴婢,不能想这些。
不能想。
多尔衮骑马走在街上,脑子里却还想着苏沫儿的样子。
上一世,他欠她的。
这一世,他要还。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代善的府邸到了。
多尔衮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了进去。
门房通报了一声,很快,里面就传来了代善的声音。
“十四弟来了?快请进!”
多尔衮走进正厅的时候,代善已经坐在那里了。
六十一岁的大哥,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
“大哥。”多尔衮抱拳。
“坐。”
代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多尔衮坐下了。
茶端上来,两个人都没喝。
代善看着多尔衮,多尔衮看着代善。
沉默了好一会儿。
“十四弟。”代善开口了。
“大哥请说。”
“今天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
多尔衮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盏,看着代善的眼睛。
“大哥,我说实话。”
“你说。”
“豪格,当不了皇帝。”
代善的眉毛微微一动。
“为什么?”
“因为他沉不住气。”多尔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大哥,你是看着豪格长大的,你知道他的性子。勇则勇矣,但遇事容易冲动。现在大清内忧外患,需要的不是一员猛将,而是一个能稳住大局的人。”
代善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谁合适?”
多尔衮看着代善的眼睛。
他知道,代善在试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