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定在崇德八年八月十八。钦天监选的日子,宜祭祀、宜登基、宜万事。黄历上写得明明白白,至于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天还没亮,盛京皇宫就灯火通明。太监们跑进跑出,宫女们端著托盘穿梭,礼官们一遍一遍地核对流程,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人敢出错,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新君登基的日子,也是多尔衮正式掌权的日子。谁在这个时候出错,谁就是找死。
多尔衮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蟒袍,腰佩长刀,站在崇政殿外的台阶上,看着太监宫女们忙碌地穿梭。没有人敢跟他说话,甚至没有人敢靠近他。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人就是大清的主宰。皇帝是三岁的孩子,真正说了算的,是他。
“摄政王。”礼部尚书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吉时快到了,请您入殿。”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大步走进崇政殿。
殿内,诸王贝勒大臣已经到齐了。二十三个人,一个不少。豪格站在角落里,脸色灰败,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气。济尔哈朗站在左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代善站在最前面,拄著拐杖,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著银光,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索尼和鳌拜并肩站在右侧,两个人都不说话,像两座沉默的铁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不是看“睿亲王”,是看“摄政王”。这两个字的分量,比睿亲王重十倍。摄政王——总览朝政,代行皇权。除了不能坐龙椅,什么都能做。
多尔衮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他的位置在龙椅下方左侧,比所有人都靠前,比所有人都高——只比龙椅低一级。这是他上一世没有站过的位置,这一世,他站上来了。
“吉时到——”礼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崇政殿里回荡,拖着长长的尾音,“请新君入殿——”
殿门大开。
娜木钟牵着博果尔的手,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吉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大红色——这是皇后的颜色,是太后的颜色,是后宫女人能穿的最高规格的颜色。她从来没有穿过这种颜色。嫁给皇太极之后,她一直很低调,穿的是妃子的颜色,住的是妃子的宫殿,过的是妃子的日子。她从不跟庄妃争宠,从不跟任何人起冲突,从不发表任何政治见解。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蒙古人,降将的妻子,林丹汗的正宫娘娘。在大清的后宫里,她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说话的份量。
但今天,她穿上了大红色。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是在丈量从妃子到太后的距离。从今天起,她不是娜木钟了,是圣母皇太后。但多尔衮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从一个降将的妻子,到圣母皇太后,这条路,她走了六年。六年的隐忍,六年的沉默,六年的等待。今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博果尔跟在她身边,三岁的孩子,穿着一身小号的龙袍,头戴皇冠,步子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他什么都不懂,东张西望,眼睛四处乱转,嘴里还含着一块糖。他不知道今天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把椅子会给他带来什么。他只知道,额娘让他别哭,他就不能哭。额娘让他好好走路,他就好好走路。额娘让他坐那把椅子,他就坐那把椅子。
代善看着博果尔,眼眶有些发酸。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被推上那把椅子。他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但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命运,从今天起,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了。他会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成为权力博弈的工具,成为大清江山的象征。但他自己,永远做不了自己。
娜木钟牵着博果尔,走到龙椅前,停下来。
博果尔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三岁的孩子,面对这么多人,面对这么大的椅子,面对这么陌生的环境,他害怕。
“额娘”
“别怕。”娜木钟蹲下来,帮他整了整龙袍,把歪了的皇冠扶正,用蒙古语低声说,“你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草原上的雄鹰。不要怕,上去坐着,额娘在旁边。”
博果尔听不懂“成吉思汗的子孙”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额娘在旁边”。只要额娘在旁边,他就不怕。他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龙椅。
太高了。那把椅子比他高出一大截,他的腿太短,爬不上去。他试着用手撑了一下,滑了下来。又试了一次,又滑了下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嘴里的糖差点掉出来。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努力往龙椅上爬。滑稽,但没有人敢笑。
多尔衮走上前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他要干什么?
多尔衮走到龙椅前,蹲下来,伸手把博果尔抱了起来。博果尔吓了一跳,低头看着他,嘴里的糖差点掉出来,两只小手紧紧地攥著多尔衮的衣领。
“十四叔?”博果尔认得他。皇太极在世时,多尔衮常进宫,博果尔见过他几次。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十四叔很高,很壮,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很爽朗。但他不知道,这个十四叔,从今天起,就是大清真正的主人。
“嗯。”多尔衮把他放在龙椅上,帮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好了。”
博果尔坐在龙椅上,两条腿悬空着,晃来晃去,觉得很好玩。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好高。
“十四叔,这个椅子好大。”
“是很大。”多尔衮看着他,“以后你每天都要坐。”
博果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晃了晃腿。
多尔衮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殿内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摄政王抱新君上龙椅。这不是礼节,是象征。象征著从今天起,大清的天,由多尔衮撑著。新君是他抱上去的,新君坐的椅子是他放稳的,新君的江山是他来打的。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崇政殿里回荡:“跪——”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拜——”
众人叩首。额头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兴——”
众人起身。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没有人出错,没有人敢出错。
博果尔坐在龙椅上,晃着腿,看着下面的人跪了起、起了跪,觉得很好玩,咯咯地笑了起来。
殿内没有人笑。
娜木钟站在龙椅旁边,看着儿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不想哭,今天是她儿子的大喜日子,是她的大喜日子,她应该笑。但眼泪止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大红色的吉服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从今天起,她不是娜木钟了。她是圣母皇太后。是皇帝的母亲,是大清最尊贵的女人。没有人敢再叫她“降将的妻子”,没有人敢再叫她“林丹汗的遗孀”,没有人敢再轻视她,没有人敢再欺负她。
代善站在最前面,拄著拐杖,看着龙椅上的博果尔,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活了六十一年,见过三个皇帝——努尔哈赤、皇太极、博果尔。努尔哈赤是打江山的,皇太极是扩江山的,博果尔呢?他是坐江山的,但能不能坐稳,没有人知道。
济尔哈朗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辅政王——他是辅政王。听着好听,实际上什么权力都没有。摄政王是总览朝政,辅政王是协助摄政王。协助,就是听命。听命,就是没有自主权。他不甘心,但他不能表现出来。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索尼闭上了眼睛。两黄旗没有输——皇帝是皇太极的儿子。这一点,够了。至于谁摄政,那不是他该管的事。他只要守着两黄旗,守着大清的根基,就够了。
鳌拜攥紧了拳头。博果尔是他提的,博果尔赢了。但他没有赢,因为摄政王是多尔衮。他提博果尔,是不想让济尔哈朗太得意,是不想让庄妃太顺利,是不想让两黄旗被济尔哈朗牵着鼻子走。他达到了目的,但他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豪格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他说了“我福小德薄,不配继位”,他完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完了。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先皇长子”,不再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他只是一个失败者。没有人会再拉拢他,没有人会再巴结他,没有人会在意他。
多尔衮站在那里,看着龙椅上的博果尔,心里没有激动,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他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上一世,他把皇位让给了福临,换来了挫骨扬灰。这一世,他把博果尔扶上了皇位,换来了摄政王的位置。离那把椅子,只有一步之遥。
登基大典结束后,紧接着是册封大典。
礼官宣读圣旨——不,不是圣旨,是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决定。
“奉天承运,议政王大臣会议决议:先皇第十一子博果尔,继位为帝,改元顺治”
殿内一片寂静。
顺治。这个年号,上一世属于福临。这一世,属于博果尔。年号一样,人不一样。结果,也会不一样。
“贵妃娜木钟,晋封圣母皇太后”
娜木钟跪下来,领旨谢恩。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她这个人。六年的隐忍,六年的沉默,六年的等待,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睿亲王多尔衮,晋封摄政王,总览朝政”
多尔衮跪下来,抱拳。
“多尔衮,领命。”
“郑亲王济尔哈朗,晋封辅政王,协助摄政王处理朝政”
济尔哈朗跪下来,领旨谢恩。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其余诸王贝勒大臣,各有封赏”
册封大典结束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博果尔从龙椅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两步,跑到娜木钟身边。
“额娘,我饿。”
娜木钟蹲下来,帮他擦掉脸上的汗。
“等一会儿,马上就有吃的了。”
“我想吃糖。”
“好,额娘给你拿。”
娜木钟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糖,塞进博果尔嘴里。博果尔含着糖,笑了。三岁的孩子,什么烦恼都没有。他只知道,今天不用读书,不用写字,不用被额娘逼着背那些难懂的满洲话。他只知道,今天有很多人给他磕头,很好玩。
多尔衮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他的额娘为了让他当上皇帝,付出了什么。他不知道他脚下的这把椅子,沾了多少人的血。他不知道他身边的这些人,有多少是真心对他,有多少是在利用他。
但他会知道的。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当他长大的时候,当他开始懂事的时候,当他明白“皇帝”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会知道。到那时候,他会怎么看他多尔衮?是感激,是恐惧,还是仇恨?
多尔衮不知道。他也不在乎。因为他不会给博果尔长大的机会——不是杀他,是让他永远长不大。让他永远做一个听话的皇帝,永远做一个傀儡,永远坐在那把椅子上,永远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多尔衮转过身,走出了崇政殿。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上一世他死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天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