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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多尔衮摄政王

    册封大典结束后,多尔衮没有回府。

    他留在崇政殿的西暖阁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西暖阁不大,是皇太极生前批阅奏章的地方。桌案上还摆着皇太极没来得及批完的折子,笔架上还挂着他用过的笔,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干成一团漆黑的硬块,像凝固的血。一切都没变,但主人已经不在了。

    多尔衮坐在皇太极坐过的椅子上,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滑过。他想起很多年前,四哥教他骑马射箭的样子。那时候他七八岁,四哥十几岁,两个人骑在马上,在草原上疯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四哥说:“十四弟,你以后一定是个大将军。”他问:“为什么?”四哥说:“因为你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四哥说得对。他胆子大,什么都不怕。但他怕一件事——被辜负。

    他怕被人辜负,怕被人背叛,怕把真心掏出来,别人却把它扔在地上,踩碎,烧成灰。所以他不再掏了。

    “王爷——不,摄政王。”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进来。”

    侍卫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叠厚厚的折子。

    “摄政王,这是内阁刚送来的。各省的奏报,各部院的公文,还有八旗各旗的军报,都在这了。”

    多尔衮看着那叠折子,忽然笑了。

    上一世,他也是摄政王。但那不是他自己要的,是别人塞给他的——大玉儿要他当,他就当了;福临需要他当,他就当了。他当摄政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别人。所以他不快乐,不满足,不得劲。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拉磨的驴,被人蒙着眼睛,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死。

    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他是自己走到这个位置上的。没有人推他,没有人求他,没有人用眼泪绑架他。他自己要的,自己争的,自己拿的。所以他踏实,心安,有劲。

    “放下吧。”多尔衮说。

    侍卫把折子放在桌案上,退了出去。

    多尔衮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是盛京将军的奏报,说盛京城的防务已经安排妥当,请摄政王放心。他看了一遍,放在一边。又拿起第二本,是户部的公文,说新君的登基大典花费了多少银子,请摄政王核销。他看了一遍,皱了皱眉——花得太多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放在一边。

    一本一本地看,一条一条地批。该同意的同意,该驳回的驳回,该留中观察的留中观察。手起笔落,干脆利落,像一个做了几十年皇帝的老手。没有人教他这些,是上一世七年摄政王的经历,把这些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哥。”多铎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面,“你还没吃饭吧?我让厨房下了碗面。”

    多尔衮抬起头,看着多铎。

    多铎穿着一身崭新的镶白旗旗主蟒袍,腰佩长刀,精神得很。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全是光——那是一个弟弟为哥哥感到骄傲的光。

    “放下吧。”

    多铎把面放在桌案上,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哥批折子。

    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

    “哥,你现在是摄政王了,还亲自批这些破折子?让内阁去批不就行了?”

    多尔衮放下笔。

    “多铎,你知道我上一世为什么会输吗?”

    多铎愣了一下。

    “因为我把太多事交给了别人。”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奏报让别人看,折子让别人批,军务让别人管,政务让别人理。我觉得自己是摄政王,不用管这些小事。结果呢?小事不管,大事也管不了。到最后,我连自己的命都管不了。”

    多铎沉默了。

    “这一世,我从小事管起。”多尔衮重新拿起笔,“每一本折子,我都要亲自看。每一条军报,我都要亲自过。每一笔银子,我都要亲自核。只有这样,我才知道下面的人在干什么,在想什么,在打什么算盘。”

    多铎看着他哥,忽然觉得他哥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哥,你这样会累死的。”

    “累不死。”多尔衮说,“累一点,比被人害死强。”

    多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

    “哥,那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叫我。”

    “等等。”

    多铎停下来。

    “有一件事,你要去办。”

    “什么事?”

    多尔衮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多铎。

    多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

    “范文程?你不是已经见过他了吗?”

    “见过了。但上次是见面,这次是请他来。”多尔衮说,“请他入值内阁。”

    多铎瞪大了眼睛。

    “哥,范文程是汉人。汉人入值内阁,大清还没有过先例。”

    “那就开个先例。”

    “可是”

    “多铎。”多尔衮打断他,“我当摄政王,不是来守规矩的。我是来改规矩的。规矩合适,就留着。规矩不合适,就改。改不了,就废。大清不需要那些没用的规矩,大清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管他是满人、汉人、蒙古人,只要能做事,我就用。”

    多铎深吸一口气。

    “哥,你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满洲老臣会炸锅的。”

    “让他们炸。”多尔衮说,“炸完了,我再收拾。”

    多铎看着他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可怕的坚定。

    “行,我去。”多铎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多尔衮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一本,两本,三本。批到第十本的时候,他的手有些酸了。他放下笔,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凉的。他不在乎,几口把面吃完,把碗放在一边,继续批。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不是多铎,是侍卫。

    “摄政王,郑亲王来了。”

    济尔哈朗。

    多尔衮放下笔。

    “请。”

    济尔哈朗走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辅政王蟒袍,但脸上没有喜色。他走到多尔衮面前,抱了抱拳。

    “摄政王。”

    “六哥,坐。”

    济尔哈朗坐下来,看了一眼桌案上堆成小山的折子。

    “十四弟,你这是在批折子?”

    “嗯。”

    “这些事,可以让内阁去做。”

    “内阁做,我不放心。”

    济尔哈朗沉默了片刻。

    “十四弟,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六哥请说。”

    “豪格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多尔衮的手指微微一顿。

    “六哥的意思是?”

    “豪格说了‘我福小德薄,不配继位’,已经失去了继位的资格。但他还是先皇的长子,还是正蓝旗的旗主,手里还有兵。留着他,迟早是个隐患。”

    多尔衮看着济尔哈朗。

    “六哥想让我怎么处置他?”

    济尔哈朗想了想。

    “削爵,幽禁。”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

    “六哥,豪格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

    济尔哈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十四弟,你是在防着我?”

    “不是防著六哥。”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是这件事,牵连太大。豪格是先皇长子,处置他,必须慎重。不能急,不能乱,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济尔哈朗沉默了很久。

    “好。听你的。”

    他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六哥慢走。”

    济尔哈朗转身走了出去。

    多尔衮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济尔哈朗来提豪格,不是真的担心豪格是个隐患,是想借他的手除掉豪格。豪格一倒,正蓝旗就成了无主之地。谁接手正蓝旗?济尔哈朗当然想让自己的人接手。但多尔衮不会让他得逞。

    正蓝旗,他另有安排。

    多尔衮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窗外,天渐渐黑了。

    西暖阁里的烛火亮了起来,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他也是在这间西暖阁里,批了七年的折子。那时候他不觉得累,因为心里有盼头——盼著大玉儿能多看他一眼,盼著福临能快点长大,盼著自己能早点解脱。

    这一世,他没有盼头了。因为他要的东西,他已经拿到了。不是全部,但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权力。

    剩下的,他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