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刚过,海风便裹着热浪扑上延平王府的廊檐,将廊下那盆茉莉花晒得蔫了半日。郑成功站在窗前,手里攥著一封刚从福建送来的密报,纸上的字迹被汗水洇花了几处,可每一行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大清的水师又增加了四十艘战船。福建沿海的船厂日夜赶工,灯火彻夜不熄,锯木声、锤击声、号子声混成一片,隔着海峡都能听见。多尔衮不急,他慢慢磨,慢慢耗,等着他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天。郑成功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他不会撑不住的,他有台湾,有这片肥沃的土地,有这些跟随他渡过黑水沟的将士。可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他撑不住的,不是大清的战船。
“王爷,世子来了。”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郑成功转过身,脸上的疲惫在转瞬之间被收敛得干干净净。门开了,郑经走了进来,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身量颀长,眉目清俊,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袍子。他是郑成功五个儿子中最像他的一个,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骨架,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样,腰板挺得笔直。可郑成功看着他,心里总有一根刺。
“父王。”郑经躬身行礼。
“军中事务都安排妥了?”
“妥了。粮草已经入库,新兵正在操练,火炮也安放到位。”郑经的声音很稳,像他这个人,从不急躁。
郑成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他想起郑经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指著大海问“海那边是什么”,他说“是家”,郑经又问“我们的家不就在这儿吗”,他笑了笑,没有回答。现在郑经长大了,可郑成功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儿子。
“去吧。好好干,不要辜负了为父的期望。”
“是。”郑经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郑成功站在窗前,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阳光落在廊道上,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然后一拐弯,消失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郑芝龙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带着同样的期许,同样的担忧。一代人看着一代人,一代人盼著一代人,盼来盼去,盼到的往往不是期许中的样子。
世事便是如此。
当天晚上,郑成功坐在书房里批阅文书。灯下,他拿起一份新兵名册,翻开第一页,手忽然顿住了。名册上写着新兵的名字、籍贯、年龄——其中有一个名字他认得,是府中一个仆人的儿子。年龄一栏写着十八岁,可他记得那孩子今年才十六。他提起笔,正要在旁边批注,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哭声很轻,轻得像风穿过廊檐,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极力压抑著什么。他放下笔,侧耳倾听,哭声是从后院的女眷住处传来的。那个方向,住着他的妻妾和未成年的子女。
他的心猛地一沉。
“来人。”
“王爷。”侍卫推门进来。
“后院怎么回事?”
“回王爷,是是少夫人。少夫人今晚不舒服,哭了一阵。大夫已经去看过了,说是说是受了些风寒,不碍事。
郑成功的眉头皱了起来。董氏的身体一向很好,从不轻易喊痛。她哭,一定不是为了风寒。他没有再问,可那一夜,他批文书批到深夜,笔尖好几次停在纸上,墨汁洇成一团,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窗外的风停了,树也不摇了,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石头敲他的心。
此后几日,郑成功发现府中的气氛变了。下人们走路比从前更轻,说话比从前更小声,见了他就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董氏也不来书房送汤了,以往她每晚都来,风雨无阻。现在一连好几天不来,他派人去问,回来说少夫人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郑成功没有追问。可他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那天夜里,他终于忍不住,披衣去了后院。月光很亮,照得廊道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他走到董氏房前,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姐姐,您别哭了。哭坏了身子,谁来照顾世子?”是侧室的声音。
“我不是哭他。我是哭王爷。他那么信任经儿,经儿却”
“姐姐,这事千万不能让王爷知道。王爷的脾气您晓得,知道了,经儿就完了。”
郑成功站在门外,手举在半空中,没有敲下去。月光照在他的手上,那只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笔,可此刻它在微微发抖。他没有推门,转身走了。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又过了几天,事情终于瞒不住了。郑经与乳母私通的事传到了郑成功的耳朵里。来报信的是郑成功最信任的老部下,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爷,末将本不该说。可这事瞒不住了。府里上下都知道了,军营里也在传。若不处置,军心不稳。”
郑成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盯着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连热气都没有。
“你说什么?”
“世子他与世子的乳母陈氏”
“够了。”郑成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可他身边的侍卫从未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那不是平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海很蓝,蓝得刺眼。他想起郑经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问他海那边是什么。他想起郑经第一次上战场,骑马跑在他前面,回头冲他笑。他想起郑经跪在他面前,说“儿子一定不辜负父王的期望”。那些画面一幅一幅从他眼前掠过,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每一帧都在嘲笑他。他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他打算把这片用命换来的土地托付给他的儿子——居然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
“传我的令,世子郑经,德行有亏,不堪为嗣。即日起,废其世子之位。”
老部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王爷,您三思啊!世子虽有错,可毕竟年轻,一时糊涂”
“我说,废了。”郑成功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低沉而颤抖,像远处的闷雷,滚过天际。
没有人敢再劝。可消息传到后院,董氏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来。
她跪在郑成功面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她是个刚烈的女人,跟着郑成功从福建到台湾,从没有叫过一声苦。她不怕风浪,不怕饥饿,不怕炮火,她怕的只有一件事——失去儿子。
“王爷,经儿是错了。可他毕竟是您的长子,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忍心废了他吗?忍心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吗?”
“他做出这种事,还有什么脸抬得起头?”
“那您要怎样?要杀了他吗?”董氏抬起头,泪眼婆娑,“他是您的儿子。您杀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郑成功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攥著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妻子,她的头发白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这半年来她老了十岁。这个女人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他不想让她再受苦了。可他也不知道,放过郑经,是不是在害他。
“起来。”他的声音沙哑。
“王爷”
“起来。我不废他了。”
郑成功闭上眼睛。他可以打败荷兰人,可以横渡台湾海峡,可以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来。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儿子,管不住这个家。他这一生,从没觉得这么无力过。
郑经没有被废,被贬到军中效力。
郑经走的那天,郑成功没有去送。他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儿子骑马离开。郑经穿着铠甲,腰佩长刀,背影挺直,像一棵不肯低头的树。走到城门口,郑经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郑成功看不清儿子的表情,可他忽然想——也许这件事,不是郑经一个人的错。他忙着打仗,忙着治国,忙着跟多尔衮斗,从来没有好好教过这个儿子。他把郑经当成继承人培养,教他打仗,教他治国,却没有教过他怎么做人。现在他懂了,可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