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到军中已有半月。军营扎在台湾西海岸的一片高地上,离延平王府不过三十里路。可这三十里,像隔了千山万水。他从未离开过王府这么久,从未离开过父亲的视线这么久。以前他每天早上都要去给父亲请安,听父亲训话,陪父亲用早膳。现在他每天早上听到的不是父亲的教诲,是军号声。那声音又长又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从梦里拽出来,摔进冰冷的现实里。
他不习惯。
他坐在营帐中,面前摊著一份军报。纸上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他在想父亲,想父亲看到他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深,可拔不出来。他又想起她。陈氏,那个从小把他抱在怀里、喂他吃饭、哄他睡觉的女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生出那种心思的。也许是某一个午后,他偶然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也许是某一个夜晚,他路过她窗前,听见她在哼歌,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他分不清那是依赖还是爱,是习惯还是冲动。等他分清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世子,该用膳了。”侍卫端著托盘进来,碗碟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吃。”郑经没有抬头。
“世子,您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郑经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吃不下,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背影。那天他走出王府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城墙上,远远地望着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可他忽然觉得,父亲老了。那个在他心目中永远像山一样高大的父亲,原来也会老,腰板也会弯,鬓角也会白。
侍卫叹了口气,将托盘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营帐外,海风很大,吹得帐布猎猎作响。郑经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的海面。海很蓝,蓝得刺眼,像一块巨大的蓝绸子铺到天边。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船头,指著远处的海天相接之处说:“经儿,海那边是福建,是咱们的家。”他问父亲为什么不回去,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回不去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不是回不去,是不能回去。父亲输不起,郑家输不起,那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将士也输不起。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延平王府里,郑成功正坐在书房中。桌上摊著一封从福建送来的密报,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色浓淡不一,显是写得匆忙。他没有看,眼睛盯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凤凰木开花了,满树火红,像一团燃烧的云。去年这时候,郑经还站在树下,伸手去够最上面的那朵花,够不著,跳起来,还是够不著。他站在廊下看着,笑了,说“明年就够得着了”。郑经回头冲他笑,说“等我够著了,摘给父王”。
今年花开得更盛了,可树下没有人。
“王爷,少夫人来了。”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郑成功没有回头,声音很淡:“让她进来。”
门开了,董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脸上掩不住的疲惫。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怎么都盖不住。她走到郑成功身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
“王爷,经儿在军中还好吗?”
“还好。”
“您去看过他吗?”
郑成功沉默了片刻。“没有。”
董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就让它流着,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王爷,经儿是错了。可他毕竟是您的儿子。您把他扔在军营里不闻不问,他一个人怎么熬得过去?”
“他熬不过去,就别做我的儿子。”
“您”
“慈母多败儿。”郑成功转过身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董氏的心里,“我就是太惯着他了,他才不知道天高地厚。让他吃吃苦,对他有好处。”
董氏看着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终于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的烟。
董氏走后,郑成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拿起那封密报,展开,看了几行,又放下了,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凤凰木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他。他忽然想,如果郑经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将领,他会怎么做?会原谅他吗?会把他贬到军中就了事吗?不会。他会军法从事,不留情面。可郑经是他的儿子,他下不了手。
他这一生,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杀人无数,从不手软。可对自己的儿子,他手软了。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只知道,他很累。这种累,不是打仗的累,是心累。
京城。西暖阁。多尔衮站在窗前,手里攥著陈大雷刚送回来的海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写得工工整整。台湾西海岸的水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能靠岸,哪里能避风,全在上面。苏沫儿画了好几天,画得眼睛都花了。她把海图递给他时,手指上全是墨渍,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洗了好几遍都没洗干净。
“爷,陈大雷说,台湾西海岸的港口不大,水深也不够,大船进不去。郑成功的船队停在外面,用小船驳运兵员和粮草。”苏沫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知道了。”多尔衮把海图收进袖中,转过身来,“苏沫儿。”
“在。”
“你说,郑成功还能撑多久?”
苏沫儿想了想。“不会太久了。他家里出了事,儿子不争气,他心里难受。心里难受,就做不了事。做不了事,就撑不了多久。”
多尔衮看着她。她说得对,一个人再强大,也扛不住家里的事。家事乱了,心就乱了。心乱了,什么都乱了。郑成功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他的家也乱了,可他还能撑著,因为他没有退路。
当天晚上,多尔衮去看了博果尔。他很少去干西五所,去了就说明有事。博果尔正在院子里斗蛐蛐,见他来了,手里的蛐蛐草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蛐蛐罐藏到身后。
“十四叔,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多尔衮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博果尔藏在身后的蛐蛐罐,没有说什么。“皇上,你十四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上战场了。”
博果尔低下头,不说话。
“本王不是要你也上战场。本王是要你好好读书,好好上朝,好好批折子。你是皇帝,不是斗蛐蛐的。你玩得了一时,玩不了一世。等你长大了,这些担子都要你自己扛。谁也替不了你。”多尔衮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博果尔心上。
博果尔低着头,手指抠著蛐蛐罐的边缘,把罐口的漆抠掉了一块。“十四叔,朕不想当皇帝。”
“不想当也得当。你是先皇的儿子,这皇位是你的。你不想坐,也得坐。坐上去,就不能下来。下来就是死。”多尔衮看着他,“你想死吗?”
博果尔摇了摇头。
“那就好好当。”
多尔衮站起来,走了。博果尔站在院子里,手里捧著蛐蛐罐,站了很久。夜风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蛐蛐罐放在石桌上,转身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