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泥团子正仰着小脸,用那双乌黑清澈、此刻蓄满了泪水和无限委屈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小嘴瘪着,嘴角下撇,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几道不知道在哪里蹭的黑灰。
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活像一只被遗弃的、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家的小奶狗。
“呜哇——!!!”
在看到林婉儿脸的瞬间,林墨心中积攒了一整天的羞愤、委屈、无助,还有终于找到依靠的放松,全部爆发出来,化作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控诉的嚎哭。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了林婉儿穿着软底拖鞋的脚踝,把小脸埋在她脚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
“呜呜婉儿姐哇”
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婴儿语,断断续续,但林婉儿听懂了。
他在叫她的名字,在求救。
林婉儿的心,瞬间被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揪紧了,酸软得一塌糊涂。
她立刻蹲下身,不顾小家伙身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小身体,从地上抱了起来,搂进怀里。
“不哭了,不哭了,宝宝不哭”
林婉儿用最轻柔的力道,拍着林墨小小的、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满满的心疼。
“姐姐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她抱着林墨,走进炼药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炼药室里很安静,只有药炉余温散发的微响,和架子上瓶瓶罐罐里液体轻微的晃动声。
林婉儿抱着林墨,在炼药台旁的软椅上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继续轻轻拍抚。
“好了好了,不哭了,告诉姐姐,是不是被白薇姐姐欺负了?”林婉儿柔声问,虽然她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呜嗯”林墨在她肩头用力点头,眼泪鼻涕都蹭在了她干净的衣服上,但他顾不上了,抽抽搭搭地、用尽全身力气表达。
“变回去要变回去哇”
他不要当小婴儿!不要被当成玩具!不要被白薇那样抱着到处炫耀!更不要被伊丽莎白调侃喂奶!
他要变回原来的样子!立刻!马上!
“好好好,变回去,我们变回去。”林婉儿耐心地哄着,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鼻涕和灰痕,“姐姐这不就在想办法吗?”
她之前检查林墨状态时,就已经在思考解药的配方了。晓晓那药涉及了很偏门的时空与生命法则的暂时扭曲,想要安全、无副作用地逆转,需要仔细斟酌。
“宝宝乖,不哭了,姐姐帮你配药,很快就能让你变回去了,好不好?”
林婉儿的声音太温柔,怀抱太温暖,让身心俱疲、终于找到安全港的林墨,渐渐停止了嚎啕大哭,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但他还是紧紧抓着林婉儿的衣襟,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里面写满了信任和急切。
“呜嗯”(快点)
“好,我们这就开始。”林婉儿抱着他,站起身,走到炼药台前。
她没有把林墨放下,而是就用这个姿势,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开始熟练地取用各种药材,称量,处理,同时,指尖凝聚起柔和的生命能量,再次更细致地探查林墨体内残留的药力性质和流转规律。
“可能会有点痒,忍一忍。”林婉儿轻声说,能量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游走于林墨幼小的经脉和细胞深处。
林墨乖乖地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只是偶尔因为能量探查带来的细微痒意而扭动一下。
他感受着林婉儿沉稳的心跳,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药香,看着她在炼药台前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心里那点恐慌和委屈,终于慢慢平息下去。
还是婉儿姐好。
靠谱,温柔,不会捉弄他。
林婉儿一边分析,一边已经开始处理几样核心药材,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即使抱着个婴儿,也丝毫不显忙乱。
“这个药方很精妙,用了时间草的粉末引发身体时间的局部逆流,用星梦蝴蝶鳞粉稳定精神意识不随身体退化,再用月光珊瑚精华保护生命本源晓晓在创意和材料运用上,真是天才。”
林婉儿低声分析着,眼中露出赞赏,但随即又微蹙眉头。
“但强行逆转时间,即使只是局部和暂时,也对身体根基有一定负担,解药不能简单地用时间正向流动来对冲,那样会造成时空紊乱,损伤更大,需要找到一种更柔和的方式,引导药力自然消散,让身体的时间流速平缓恢复”
她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拍抚着林墨的背,仿佛在哄他,也在帮助自己思考。
林墨被她拍得很舒服,加上大哭一场后精疲力尽,婴儿的身体又开始发出睡眠的信号。
他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但还强撑着不肯睡,眼睛一直盯着林婉儿操作的手。
“睡吧,宝宝。”林婉儿察觉到了,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声音更柔了,“姐姐保证,你睡醒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她的保证仿佛有魔力。
林墨最后一丝坚持也松懈了,小小的身体彻底软下来,窝在林婉儿温暖馨香的怀抱里沉沉睡去,只是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一缕头发。
林婉儿看着他恬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眼神爱怜。
“辛苦你了,墨。”
她不再耽搁,将林墨小心地放在炼药室旁边一张铺着软垫的小榻上,盖好小被子。
然后她回到炼药台前,神情变得无比专注,开始全力配制解药。
各种珍稀的药材在她手中化作粉末、汁液、或纯净的能量流,在精密的控制下,于药炉中缓缓融合,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充满生机的清香。
与此同时。
在城堡另一端的苏小小办公室里。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又迅速合上门。
是林清雪。
她穿着便于活动的黑色训练服,银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小脸清冷,黑色的眼眸沉静无波。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逐渐黯淡的暮色,目光精准地扫过苏小小那张堆满文件和光屏的巨大办公桌。
她的目标很明确。
几天前,父亲来找过小小阿姨之后,小小阿姨就开始了对某些信息的深度分析。她知道,那一定和父亲最近隐约流露出的、那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有关。
她走到办公桌前,动作极轻地打开主光屏,调出最近的访问记录和加密文件索引。
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一串复杂而隐蔽的指令——这是她观察零操作时偷偷记下的,一种高级别的、用于紧急情况调阅非本权限文件的临时授权码,有一定时间限制。
光屏闪烁几下,验证通过。
大量加密文件和解密报告展现在她眼前。
林清雪的目光快速扫过,过滤掉不相关的政务和科研报告,最终,锁定了一份标题为“nw-a1陨石带异常及上古封印分析”的绝密文件。
她点开文件。
苏小小那严谨、详尽、条理清晰的分析报告呈现在她面前。
关于那个坐标,关于那片陨石带,关于可能被封印其中的、执掌“邪恶”概念的伪宇宙级“邪仙”,关于封印因议会长陨落而开始缓慢减弱。
林清雪阅读的速度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入脑海。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一片沉静的冰冷。
直到她看到报告最后,附录部分,那单独列出的、被苏小小标注为“待验证的次要衍生信息,意义不明”的两个字——选择。
林清雪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稍长的时间。
然后她继续向下滚动,在报告的最末尾,苏小小用较小的字体,添加了一段似乎是个人推测的备注。
“注:此线索由林墨亲王提供,据其隐约提及,可能与多年前天才俱乐部占卜师临终之预言存在潜在关联。然逻辑链条缺失,仅为猜测。建议提高警惕,加强监控,暂不做进一步过度解读。”
占卜师预言
林清雪的搜索出来多年以前,暗礁星云,那个被母亲抹杀的疯子临死前凄厉的诅咒。
“你会死在自己亲生女儿的手里!”
父亲当时洒脱的笑语,母亲们看似不在意却隐含担忧的眼神,零带着她前往死亡星球时那句冰冷的话“你必须强大到能守护他”
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在这一刻,被这份分析报告串联了起来。
线索指向一个被封印的、代表“邪恶”的古老存在。
这个存在,可能和那个针对父亲的死亡预言有关。
“选择”
林清雪静静地看着光屏上那冰冷的两个字,又看了看报告中对“邪仙”的描述——由极端负面意念、宇宙暗面能量聚合而成的概念体,本能地腐化、扭曲、散播绝望与毁灭。
如果预言是真的,如果未来真的有什么东西,蛊惑、或者利用了她们中的谁,对父亲举起了刀,如果那个被封印的邪仙,就是这一切的源头或者关键。
林清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
那双黑色的眼眸,依旧清澈,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但若有人此刻能直视她的眼底深处,或许能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比万年玄冰更加冷冽、也更加坚定不移的光芒。
她抬起手,干净利落地清除了自己的访问记录,关闭了光屏。
办公室重新陷入昏暗。
林清雪转身,如同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灯火通明。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姐妹们的笑闹声,还有白小薇嚷嚷着要去找小爸爸玩的声音。
林清雪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与喧闹声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平稳,坚定,背影挺直,如同风雪中无声生长的青竹。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有些责任从诞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背负,既然可能有东西在暗中觊觎着父亲。
既然命运给出了模糊的警告,那么她要做的就是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斩断一切伸向父亲的恶意。
强到足以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果真的面临所谓的“选择”时,她能有力量选择自己想要的结局。
无论那个“选择”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夜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