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跟在她身边,陪她玩每一个项目,帮她赢了一个丑萌丑萌的兔子玩偶(用了一点“小技巧”),在她从滑梯上滑下来时稳稳接住她,在她被突然启动的喷泉淋到一点水时及时用风衣帮她挡住
他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温柔又可靠的“临时监护人”角色。
而洛璃,也彻底放松下来,对他的称呼从“大叔”渐渐变成了更亲昵一点的“林墨叔叔”,甚至开始跟他分享一些学校里无关痛痒的小趣事,抱怨某门功课太难,炫耀自己某次测验考了高分。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林墨叔叔,我们去看电影吧!”从游乐园出来,洛璃指着不远处一家老式电影院门口新上映的动画电影海报,期待地说,“我好久没看电影了!上次看还是嗯,去年生日的时候。”
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好。”林墨依旧答应得爽快。
买了票,还买了最大桶的爆米花和两杯可乐。
电影是部合家欢的动画片,情节简单,画面绚丽,笑点密集。
黑暗的影院里,洛璃抱着几乎和她脑袋一样大的爆米花桶,看得津津有味,跟着情节时而紧张地攥紧小拳头,时而咯咯笑出声,时而又被煽情的片段感动得眼眶发红。
林墨坐在她旁边,心思却没完全在电影上。
他侧头看着女孩在屏幕光影变幻下忽明忽暗的侧脸,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快乐和沉浸,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这个女孩,在努力地、用力地活着,享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看似普通的快乐。
哪怕这些快乐,对她而言,可能都是一种奢侈。
电影散场,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将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云朵如同燃烧的火焰。
“接下来想去哪儿?”林墨问。
洛璃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想了想,忽然说。
“林墨叔叔,我们去爬山吧!”
“爬山?”林墨看了看她单薄的身体,有些担心,“你的身体”
“我没关系的!”洛璃立刻挺了挺小胸脯,努力做出很有精神的样子,“那座山不高的,就是城郊的望霞山!我我以前和姐姐去过一次,山顶看夕阳可漂亮了!而且有台阶,很好走的!”
她眼巴巴地看着林墨,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林墨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们去。不过,如果累了,一定要说,我们随时休息,或者回来,知道吗?”
“嗯!保证!”洛璃用力点头,笑得很开心。
他们叫了辆地面出租车,来到了城郊的望霞山脚下。
山确实不高,更像是座大丘陵,修了整齐的石头台阶,沿途有路灯,算是附近居民傍晚散步锻炼的去处。
洛璃一开始劲头很足,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还给林墨介绍路边的野花和小昆虫。
但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她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色也更白了,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虚汗。
“累了?我们休息一下。”林墨立刻停下。
“没、没事我还能走”洛璃喘着气,却不肯停下。
“听话,休息。”林墨的语气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拉着她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水递给她。
洛璃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对不起,林墨叔叔我太没用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沮丧。
“谁说的?”林墨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你只是需要慢慢来,爬山嘛,重要的是看风景,又不是比赛,我们慢慢走,累了就歇,好不好?”
“嗯”洛璃点了点头,重新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走得很慢。
走一段,歇一会儿。
林墨没有再让她自己走,而是伸出手。
“来,叔叔牵着你,借你点力气。”
洛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墨温暖宽厚的手掌,又看了看前面还有好长的台阶,最终还是把自己冰凉的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林墨握紧了她的手,一股温和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生命能量,顺着掌心缓缓渡了过去,滋养着她疲惫虚弱的身体。
洛璃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上传来,身上的疲惫感顿时减轻了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她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林墨,但林墨只是对她笑了笑,没解释。
她以为是心理作用,便也没多想,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
有了林墨暗中相助,剩下的山路虽然依旧艰难,但总算在太阳完全落山前,登上了山顶。
山顶有一小片平坦的空地,长着几棵大树,还有一个小小的观景亭。
此刻,夕阳正好。
巨大的、如同熔金般的太阳,正缓缓沉入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和城市轮廓线之下,将天空和大半个世界,都染成了无比壮丽辉煌的金红色。
云霞翻滚,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哇”洛璃站在空地边缘,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这震撼的景象,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燃烧的霞光。
林墨站在她身边,也静静地看着。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这日落时分最后的壮美与宁静。
直到太阳最后一点边缘也消失在山后,天空的色彩从炽烈的金红,渐渐过渡成温柔的紫红、靛蓝,最后归于深邃的藏青,第一颗星星在遥远的天幕上悄然亮起。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洛璃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林墨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谢谢”洛璃拢了拢宽大的风衣,小声道谢。
两人走到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并排坐了下来。
“今天玩得开心吗?”林墨轻声问。
“嗯!”洛璃用力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的笑容,“超级开心!谢谢林墨叔叔!”
“不用谢,叔叔今天也很开心。”林墨笑了笑,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山顶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微弱喧嚣。
“洛璃。”林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嗯?”
“如果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叔叔说。”林墨侧过头,看着她被晚霞余晖映照得有些朦胧的侧脸,“我们现在,算是好朋友了,对吧?”
洛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我没有任何心事。”
“我、我过得很好的。”
林墨没有着急,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背,声音更加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事的,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
“我呢,也只是个认识不到一天的朋友,今天过后,也许我们就不会再见了。”
“所以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树洞,一个不用担心秘密会被说出去的安全树洞。”
“想说什么都可以,开心的,不开心的,害怕的,难过的什么都可以。”
“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坐着也可以。”
他的声音像这山顶温柔的风,缓缓拂过。
洛璃保持着埋头的姿势,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墨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换个话题时——
“我其实,”洛璃的声音,终于从膝盖间传了出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迟疑的、试探的意味。
“我其实,觉得自己很幸福。”
“真的,特别特别幸福。”
“没有骗人。”
她说着还抬起头看着林墨,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迅速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可是”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可是有时候就是难免会有一点点伤心。”
“真的就一点点,一点点”
她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距离,努力想证明真的只是“一点点”。
但她的眼眶,却越来越红,鼻尖也红了。
林墨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他在听。
然后他继续保持着沉默,只是将放在她背上的手,稍微移开了一些,给她留下足够的、安全的倾诉空间。
洛璃看着他那双平静、温和、不带任何评判、只是安静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和许可。
她咬了咬下唇,低下头,不再看林墨,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穿着旧布鞋的脚尖上。
然后她开始说了。
起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其实可笨了。”
“老喜欢跟着姐姐去河边玩。那条河不深,水可清了,夏天在里面踩水特别凉快。”
“可是,我老是掉进去。”
“去一次,掉一次。去一次,掉一次。”
她说着,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在讲一个有趣的童年糗事。
“掉了一次,姐姐吓坏了,哭喊着叫人来。掉第二次,把妈妈吓得差点晕过去。掉第三次爸爸拿着竹竿追了我半个村子,说我再不听话就把我腿打断。”
“幸好每次都有路过的好心人,把我捞上来。”
“是用那种特别长的竹竿,上面绑着一个大水桶,伸过来,把我舀上来的。”
她用手比划着竹竿和水桶的长度,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回忆的笑容。
“姐姐说,我像只落水的小猫,可怜兮兮的。”
林墨听着,心里却想起了那些冰冷的医疗记录。
“溺水,急性肺水肿,轻度脑缺氧,抢救及时”
“二次溺水,吸入性肺炎,高烧惊厥,住院两周”
“三次溺水,严重缺氧,并发心脏功能轻微受损,休学半年”
三次,都差点死了。
每一次,都是和死神的擦肩而过。
洛璃似乎沉浸在有趣的回忆里,继续说。
“其实我掉进水里还不算最倒霉的呢。”
“我啊,更小的时候,还得过很重很重的病。”
她的声音顿了顿,但语气依旧努力保持着轻松。
“白血病,听说特别难治,特别花钱。”
“不过我特别特别幸运!”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夸张的庆幸。
“我治好了!完全治好了!”
“虽然医生说,可能对身体有点影响,体质会比别人弱一点,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平时要小心别磕着碰着容易出血”
“但是我能活下来,能正常去上学,能像别的小朋友一样读书写字,我已经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幸运了!”
“真的!”
她抬起头,看向林墨,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在寻求认同。
“别看我这样,我成绩可好了!经常考全班前几名呢!”
她说着脸上露出了小小的、骄傲的神情。
林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有些透不过气。
资料上冰冷的文字再次浮现。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危型。确诊年龄:6岁。”
“治疗方案:高强度化疗,靶向药物,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
“治疗周期:三年零七个月。”
“治疗费用:自费部分约四十七万通用币(折合该星球货币约为三百余万)。家庭年收入不足五万。借款、社会捐助、变卖家产”
“长期化疗及药物副作用:免疫力严重低下,骨质疏松,生长发育迟缓,心肺功能受损,继发性糖尿病前期”
“学业:治疗期间多次中断,靠自学和姐姐辅导。返回学校后,因身体虚弱、精力不济,但极为刻苦,成绩名列前茅。近期频繁出现不明原因流鼻血、头晕、乏力加剧”
治好了?
是的,从医学指标上,算是临床治愈了。
但留给这具年幼身体的,是千疮百孔的虚弱和一堆需要终身小心维护的后遗症。
所谓的成绩好,背后是透支健康、强忍不适的拼命苦读。
“不过呢”洛璃的声音又把林墨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胃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我好像有点挑食,吃不惯学校的饭菜。”
“学校的饭嗯,味道有点淡,而且有时候有点硬。”
“所以我很少在学校吃午饭,宁愿自己带点面包饼干或者干脆不吃。”
她又嘿嘿笑了两声,仿佛在说自己是个不懂事、挑嘴的坏孩子。
“就算吃得惯,我也绝不在学校吃!我嘴可挑了!”
林墨看着她强装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不是挑食。
是吃不下去。
治疗损伤了消化系统,导致严重的胃溃疡和慢性胃炎。
学校饭菜为了卫生和成本,往往做得比较粗糙,对她脆弱的胃来说是折磨。
“因长期饮食不规律、食物刺激,导致慢性胃炎反复发作,近期出现胃出血症状”
“体检发现乙肝表面抗原阳性,病毒量低,考虑治疗期间输血或免疫力低下时感染可能”
“肝脏超声提示早期肝硬化征象,需密切监测”
这哪里是挑食?
这分明是身体在发出哀鸣,而她,只能用挑食这个轻飘飘的理由,来掩饰无法下咽的痛苦和更深层的健康危机。
林墨心里不停地叹息,一股强烈的酸楚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哪里是什么“宇宙最幸福的人”?
这分明是一个被命运反复蹂躏、在苦难泥沼中挣扎求生、却还要强颜欢笑告诉自己“我很幸运”的、最不幸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