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旁，身子微微靠着椅背，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他面前摆着一只剔透精致的水晶果盘，盘壁晶莹发亮，衬得里面的草莓愈发好看。
每一颗草莓都长得又大又饱满，红彤彤的果皮裹着一层淡淡的果霜，顶端还带着翠绿的果蒂，水灵灵的模样，一看就是刚从家里庄园的暖棚里现摘下来的，表面还挂着清晨才有的、晶莹剔透的小露珠，凑近了似乎都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
他慢悠悠地伸出手，拿起一颗最饱满的草莓，轻轻凑到嘴边，小口咬了下去。
瞬间，清甜的果汁在嘴里爆开，甜度刚刚好，一点都不腻，汁水又多又醇厚，是最新鲜的口感。
可就算吃到了这么好吃的草莓，林墨也没什么兴致，就那么小口小口、慢吞吞地嚼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着，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的眼睛看似盯着面前的水晶果盘，眼神却空空的，完全没有聚焦，思绪早就飘到了老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心里在琢磨着什么烦心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低落。
没过多久，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白薇刚从楼上下来，一头耀眼的赤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身上没穿那些正式又利落的套装，而是套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浅灰色居家服，松松垮垮的，少了平日里身为共和国元首的凌厉气场，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和温柔，看着格外亲切。
她一眼就看到了餐桌旁那个孤零零的、有点蔫巴巴的背影，明明坐在温暖的阳光里，却浑身透着一股闷闷的劲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白薇脚步没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径直朝着餐桌走过去，很自然地拉开了林墨身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紧接着她身子轻轻一歪，毫无顾忌地把脑袋轻轻搁在了林墨的肩膀上，动作熟练又亲昵，一点都不生疏。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林墨的耳廓，带着刚睡醒的、淡淡的慵懒气息，还有她身上独有的、干净好闻的体香，一下子就钻进了林墨的鼻尖。
“嗯？我们家小宝宝，这一大早的，又是哪里不开心啦？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白薇的声音软软的，就在林墨耳边响起，带着点故意逗他的戏谑，又藏着满满的亲昵，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却格外撩人。
林墨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下意识地侧了侧头，轻轻晃了晃肩膀，想把肩膀上那颗沉甸甸、暖乎乎的脑袋顶开，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不好意思的神色，小声反驳：“什么小宝宝啊都说了多少次了，别总这么叫我，要是被家里其他人听见了，多难为情啊。”
“听见就听见呗，有什么大不了的。”白薇非但没挪开，反而故意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往林墨身上压了压，像只黏人的小兽一样，还伸出一只手臂，轻轻绕过林墨的腰，松松地环住了他，把人牢牢圈在自己身边。“咱们都是老夫老妻了，还怕人听见？再说了，家里这会儿除了零，又没有别人，零那孩子懂事，就算听见了，也会假装没看见、没听见的，放心。”
说着话，她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用食指软软的指节，轻轻刮了一下林墨挺翘的鼻梁。
动作很轻很柔，带着十足的逗弄小孩的意味，温柔又宠溺。
林墨被她这一下弄得鼻尖痒痒的，忍不住偏头想躲开，可白薇早有准备，他躲了一下没躲开，只能无奈地放弃挣扎，任由白薇像个小挂件一样挂在自己身上，整个人都放松不下来。
手里拿着的那颗咬了一口的草莓，也被他忘在了一边，再也没心思吃了。
“真不是因为这个生气。”林墨闷闷地开口，声音低低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面前的果盘上，可眼神依旧是散的，没有半点焦点。“我就是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心里有点堵得慌。”
“什么事啊，跟我说说。”白薇的声音依旧贴在他耳边，原本的戏谑慢慢收了起来，语气变得格外认真，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腰，轻声安抚，“说来听听，让姐姐给你开解开解，保证把你的烦心事都赶跑。”
林墨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心里组织语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拿起手里那颗咬了一口的草莓，看了两眼，又轻轻放回了果盘里，动作里满是心不在焉。
“你也知道，咱们家那几个宝贝女儿，这不都顺利毕业了嘛。”林墨慢吞吞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小薇和清雪，马上就要去部队报到了，那边是全封闭训练，管理特别严格，估计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次，想见一面都难。小婉一心想继续深造，往后肯定要泡在学术里，忙得脚不沾地；伊莉雅和伊薇雅姐妹俩，早就定好了全球巡演计划，要到处飞着演出，更是没多少空闲；晓晓那孩子，向来痴迷科研，肯定一头扎进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做研究，想叫她出来吃顿饭都难；小梅要开始找地方实习，踏入职场，以后也有自己的忙碌；小白还要去参加那个星域联合生态考察项目，要去很远的外太空，一走就是大半年；还有林双那丫头，最是让人不省心，一声不吭就跟着她莉莉丝妈妈和艾拉妈妈出去出任务了，连个具体什么时候回家的准信儿都没有，让人心里一直惦记着。”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更低了些，带着浓浓的不舍。
“其实这还只是刚开始，以后啊，她们一个个都会走得越来越远，都会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再也不是小时候天天围在我们身边转的小不点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哪个丫头就突然带个人回家，笑着跟我们说，爸爸，妈妈，这是我男朋友，我想跟他在一起。”
说到“男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林墨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紧得能拧成一个疙瘩，心里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涩和不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手里不小心碰到的那颗草莓，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红彤彤的草莓汁水顺着指尖流下来，染在了他的手指上，他都丝毫没有察觉。
“我不是说不愿意她们找对象，真的不是。”林墨连忙开口解释，声音里带着急切，生怕白薇误会自己的意思，“我打心底里希望她们每个人都能过得幸福，这是真的。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她们、她们也真心爱着的人，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一辈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这比什么都重要，我从来都没想过阻拦她们。”
林墨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复杂情绪，有对女儿们未来的期盼，更多的却是挥之不去的不安和担忧。
“可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出藏在心里很久、却一直难以启齿的话，语气都变得沉重起来，“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万一万一她们以后遇到的人不好怎么办？万一是那种只会花言巧语、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一点都不靠谱的家伙呢？万一是个嗯，就是那种看着就吊儿郎当、举止轻浮，我怎么看都不顺眼，还不知道真心对她们好的黄毛小子呢？”
他说出“黄毛”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明显的嫌弃和浓浓的担忧，眉头皱得死死的，仿佛眼前已经真的出现了一个染着奇怪发色、做事不靠谱的年轻男人，正想着要拐走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光是想想，就让他心里又慌又气。
“我也知道我这么想特别不对，甚至有点太自私了。”林墨的声音里慢慢带上了几分自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红色草莓汁的手指，眼神里满是懊恼，“她们都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力，也有选择自己人生、自己伴侣的权利，我不该这么胡思乱想，更不该想着把她们都拴在身边，一辈子不让她们离开。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一想到她们以后长大了，会慢慢离开我，会属于另一个家庭，离我越来越远，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心里就空落落的，又慌又难受，像少了一块东西一样。”
说完这番话，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积压了很久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可肩膀却依旧耷拉着，整个人还是提不起精神，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染了草莓汁的手指，怔怔地出神，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白薇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听着，脑袋一直轻轻搁在林墨的肩膀上，环着他腰的手臂也没有松开，反而悄悄收紧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安抚他。
她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眸微微眯着，眼神温柔又平和，里面没有半分不耐，也没有丝毫嘲笑，只有满满的、深沉的理解，她完全懂林墨心里的这份纠结和担忧。
等林墨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完之后，餐桌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反倒更衬得氛围温柔。
过了一小会儿，白薇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轻轻的、稳稳的，带着一种能抚平人心烦乱的温柔力量，一点点驱散林墨心里的不安。
“林墨。”
这一次，她没有叫他墨墨，也没有开玩笑叫他小宝宝，而是很正式、很认真地叫了他的全名。
林墨听到她的声音，慢慢侧过头，看向近在眼前的白薇，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去的落寞和茫然。
白薇也微微抬起了搁在他肩上的脑袋，冰蓝色的眼眸认真地对上林墨的眼睛，目光专注又温柔，没有一丝闪躲。
“你听我说，你这根本不是自私。”白薇的语气格外肯定，没有半点犹豫，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这是最纯粹的关心，是发自心底的爱护，是身为一个父亲，面对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最正常、最普通不过的反应。就像野外的母兽，总会把想要独自离巢的幼崽轻轻叼回来，不是因为自私不想让它们离开，而是单纯地担心它们年纪小，在外面会遇到危险，会受伤害，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一点错都没有。”
“你打心底里希望她们能过得幸福，可又忍不住害怕她们遇人不淑，害怕她们在外面受到一丁点委屈和伤害，更害怕她们慢慢长大，离你越来越远。你说说，这份心思，有什么错？一点错都没有！这恰恰说明，你把这些女儿放在了心尖上，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你是个真心实意疼爱孩子的好父亲。”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伸出手，牢牢握住了林墨那只沾着草莓汁的手，用自己柔软的手指，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把他指尖那点黏腻的红色汁水擦干净，动作不轻不重，温柔又仔细，满是宠溺。
“至于你担心她们会遇到那些不靠谱的黄毛小子”白薇说到这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飞快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属于强者的护短，可转瞬就又变得柔和无比，“那也不是你现在该瞎操心的事，再说了，光靠你在这里胡思乱想，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们的这些女儿，是我白薇的孩子，是你林墨的孩子，更是家里晚晴、艾薇儿、婉儿、小小、伊丽莎白、伊莎贝拉、小莓、莉莉丝、艾拉、星岚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捧在手心里，辛辛苦苦、认认真真养大的。这么多年，我们倾尽所有，教给她们防身的本事，教给她们做人的道理，给她们提供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她们，从来都不是为了把她们养成躲在温室里、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的娇弱花朵，一遇到风雨就会凋零。”
“我们这么用心地培养她们，就是为了让她们长大之后，有足够强的能力保护自己，有足够准的眼力分辨是非对错，能清清楚楚地看清身边的人，能勇敢地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想要的伴侣。如果她们长到这么大，连这点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轻易就被人欺骗、被人伤害，那才是我们这么多年教育的失败，才是我们最该自责的地方。”
白薇看着林墨，眼神坚定又温柔，语气里满是对女儿们的信任。
“所以，你要学着相信她们。相信我们亲手养大的这些女儿，有认清自我、看清他人的能力，有保护自己的底气；相信她们足够聪明、足够优秀，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长久的幸福。哪怕将来她们选择的那个人，在你和我看来，或许不够完美，不够门当户对，和我们心里的预期有差距，但只要她们自己觉得开心、觉得值得，觉得跟那个人在一起很幸福，我们就该给予足够的尊重，给予百分百的支持。”
“因为那是她们自己的人生，不是我们的。她们不该被我们的想法束缚，更不该按照我们的意愿去生活，她们有权利活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选择自己最想要的归宿。”
“同时，你也要相信我们自己。”白薇的语气里慢慢带上了一丝傲然，那是属于共和国元首，更是属于一个母亲的、强大到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永远是她们最坚实的后盾，是她们永远的依靠。如果将来，真的有哪个不长眼、不知好歹的混蛋，敢欺负我们的女儿，敢让她们受一丁点委屈”
她的话没有说完，冰蓝色的眼眸却微微眯起，里面飞快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那股凌厉的气场只是一闪即逝，却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从心底里发凉。
“那他一定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后悔。”白薇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话语里蕴含的力量，却不容任何人质疑。
林墨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白薇，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信任，看着她身上那份强大又温柔的力量，心里原本乱成一团麻的担忧、不安、失落和自责，好像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一点一点、慢慢地梳理开了，堵在心里的那块石头，也渐渐落了下去。
是啊。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他的女儿们，是白薇的女儿，是艾薇儿的女儿，是晚晴、婉儿、小小、莉莉丝家里所有人用心疼大的孩子。
她们继承了最优秀的基因，接受了最好的教育，拥有独立的人格、强大的内心和出众的能力，一个个都优秀又勇敢。
她们早就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离不开大人的雏鸟了，而是已经长出坚硬的翅膀，能够独自搏击长空、自由翱翔的雄鹰。
他应该相信她们，相信她们的眼光，相信她们的选择，相信她们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人生，有能力守护好自己的幸福。
就像白薇说的，如果连这点信心都没有，那才是对这么多年，他们所有人用心养育女儿的否定，才是对女儿们最大的不信任。
至于女儿们长大离开这件事
林墨心里那股空落落、慌兮兮的感觉，似乎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孩子们长大了，总归要离开父母的怀抱，飞向更广阔、更精彩的天空，去见识不一样的世界，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但他和白薇，和家里其他的妈妈们，永远都守在这个家里。这里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