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我跟着晚晴大人,以后接替她的事业。晚晴大人的理念,我每一条都认同,我也真的很敬佩她。帮穷人,帮弱者,为底层人民争取公平。这些我都觉得很好,真的很好。”
洛璃握紧了手里的一份文件,骨节微微发白,然后她抬起头,直视林墨的眼睛。
“但我后来发现,我更想做的,是在医院里,亲手给病人看病。我想站在手术台前,想拿着药箱,想去那些缺医少药的偏远星球,给看不起病的人治病。我想当一个纯粹的医生。”
她说完之后,紧张地看着林墨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某种意义上是在拒绝林墨当初替她做的安排,她怕林墨失望。
在那十几年,她学到的最深刻的东西,就是不要让对你好的人失望,因为愿意对你好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
林墨看着洛璃紧张的眼神,忽然笑了。
“你干嘛这副表情,怕我骂你吗。”
洛璃咬着嘴唇,没有否认。
“洛璃。”
林墨的声音很平和。
“我当初带你回来,不是要你替苏晚晴当接班人。我是要你做你想做的事,如果你想让苏晚晴高兴,就去接她的班。但如果你要让我高兴,就做你自己。”
洛璃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积蓄,把她的视线模糊成一片,但她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只是憋得鼻翼一扇一扇的。
林墨看她这个样子,又笑了。
“哭什么,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我才没有哭。”
洛璃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已经努力把哭腔压了下去。
“是。是眼睛进了沙子。医院走廊灰尘太大了。”
林墨没有戳穿她。
他见过太多次这个画面了。
苏晚晴表达感动的方式是安静地掉眼泪,然后继续默默做事。
小莓表达感动的方式是哭完之后拼命做甜点,一连做好几种,够全家吃上好几天。
零表达感动的方式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假装去擦料理台,其实什么都擦不动。
他家的这些女人,各有各的哭法,他已经很熟悉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洛璃的肩膀。
“还有师父这个词不用勉强,叫不习惯就叫我林墨大人,跟以前一样。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重要的是你心里怎么想,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叫我大人,现在也叫我大人,挺好的,说明有些东西没变。”
洛璃破涕为笑。
“谢谢师父。”
她故意把师父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点调皮。
林墨无奈地摇了摇头。
礼堂里传来司仪的声音,宣布医师资格授予仪式即将开始。
走廊里的人开始往礼堂方向移动,几个和洛璃穿着同样白大褂的年轻医师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朝礼堂的方向赶。
“那我先进去了。”
洛璃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
“仪式结束之后我们再聊,我会把今天拿到的医师徽章拍照发给晚晴大人,还有我申请了去诺亚星的医疗援助项目,大概下个月出发。”
林墨点点头。
洛璃转身往礼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白大褂的衣角随她转身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礼堂的侧门。
门缝里透出明亮的光,还有礼堂里热烈的掌声。
几百个人的掌声透过门缝涌出来,在走廊里回响。
林墨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大开的窗户。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菱形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微微发着光,把大理石地板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隐约能看到医院中庭的树冠,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礼堂偶尔传来的掌声和音乐声。
每一次掌声响起,都意味着又一批年轻的医师接过了他们的徽章。
洛璃此时应该已经找到自己的座位,正紧张地等待着自己名字被念到的那一刻。
当年那个小女孩,如今真的要站在手术台前了。
林墨回想起了第一次见洛璃的点点滴滴。
她那时候,是十岁还是十一岁来着。
那么小一个孩子,就已经有了要守护的东西。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林墨转头看去,一个穿着军靴的身影正从走廊另一头大步走来。
靴底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响声。
白小薇走到林墨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她穿着潜龙部队的训练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军靴擦得锃亮,头发比毕业典礼的时候又剪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
“父亲!我奉命来护送洛璃去参加授予仪式。白薇妈妈让我顺便来看看您有没有被她亲完之后落荒而逃太远。”
林墨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白薇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白小薇面不改色。
“她说今天中午你父亲突然亲了我一下,然后脸红到脖子根,逃跑的速度比零开跑车还快。我来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家里,白薇妈妈还坐在餐厅里笑。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她笑那么久。”
林墨把脸转向窗外。
“你听错了。”
“是,父亲。我听错了。”
白小薇站在原地,表情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军人扑克脸,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里面藏着满满的笑意。
她又开口。
“洛璃呢,仪式开始了吗?”
“已经进去了,你在外面等她就好。”
林墨说。
白小薇点点头,走到林墨身边的墙上靠了下来。
军靴后跟碰着墙面,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她靠在墙上保持着军人该有的挺拔姿态,肩背笔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她在家里和在军营里的状态几乎没有区别,哪怕是靠在墙上,也随时准备着要立正敬礼。
两人并肩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片菱形的阳光慢慢移动。
光斑从大理石的接缝处挪到了旁边那块石板上,又过了几分钟,一点一点爬上了对面墙壁的踢脚线。
过了好一会儿,白小薇忽然开口。
“父亲。”
“嗯。”
“虽然现在是和平时期,但潜龙部队的训练很严格,我可能会很长时间不能回家。”
林墨看着那片阳光。
“我知道你已经毕业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白小薇沉默了几秒。
“但是不管走多远,我还是会回来的。”
林墨转过头看她。
白小薇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像刀削的一样利落,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微笑,和她母亲也很像。
“因为家里的糖醋排骨比军营的好吃。”
白小薇补充道。
林墨笑了。
“好,每次都给你留最多的一份。”
白小薇转过头,看着林墨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礼堂里又传来一阵掌声,比之前更响亮。
这次的掌声里还夹着几声欢呼,大概是有某个特别受欢迎的人拿到了徽章。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慢慢平息。
紧接着,司仪开始念下一个名字。
走廊的扩音器里隐隐约约传出一段名字,声音被墙壁隔得有些模糊,但林墨还是听出了那个名字的尾音。
洛璃。
林墨站直了身体。
礼堂里,数百人同时鼓起掌来。
掌声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大门,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林墨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也跟着轻轻鼓了鼓掌。
他的掌声很轻,被礼堂里的声浪完全吞没了,但他不在意。
白小薇也站直了身体,立正,朝礼堂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掌声渐渐平息。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从礼堂里隐约传出的下一轮授徽程序的声音。
白小薇放下敬礼的手,忽然开口。
“父亲,您之前跟我们说过,您小时候做过一个很长很黑的梦。梦里面只有仓库、鞭子、冰凉的铁链,还有永远吃不饱的肚子。您说您醒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梦里了。”
林墨没有说话。
白小薇的声音很轻,完全不像是从她这样一个刀锋般锋利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我想告诉您,现在您在的地方,不是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白薇妈妈是真的,零妈是真的,洛璃、小莓妈妈、小婉苏小梅她们,还有我,我们都是真的。”
林墨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阳光。
那道光已经从墙壁底端爬到了走廊中间,变得更加柔和了,边缘也不再那么犀利,像被温柔的手轻轻抹开了一样。
白色的大理石地面被光照得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走廊真安静啊。
礼堂里的掌声还在间歇性地响起,但听在耳朵里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热烈了,反而像远处大海的潮声,一起一落,很有节奏。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的栀子花香,还有白小薇军靴上皮革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把医院、军营、家这三个地方缝在了一块。
“我知道。”
林墨开口。
“我只是偶尔还需要确认一下。你知道的,有些东西在你身上留了太久,哪怕已经消失了,甚至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很多年,它的影子还是会时不时跳出来提醒你一下,让你怀疑现在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白小薇看着他。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描述一种已经被治好了大半的慢性病。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怜悯或心疼的表情,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和他一起并肩看向窗外那棵被阳光照亮的梧桐树。
“那您现在确认了吗。”
白小薇问。
林墨点了点头。
“确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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