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今天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她之所以看到什么都想到家人,不是因为她在为家人活着。
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她的每一份喜欢,天然就带着这个家的影子。
她在喷泉边坐下来,拿出光脑,在家庭频道里发了一张刚才在奶茶店门口拍的天空。
云被晨光染成了浅浅的橘粉色,像一大片棉花糖铺在天上。
配文只有四个字。
“今天真好。”
然后她把光脑收进口袋,继续逛街。
白薇在军部会议室转发那张天空照片并配文“我的小莓今天休假”,元首办公室发言人看了半天不懂这句什么意思。
艾米丽在天上飘着的云旁边标注出它目前的空气湿度、风度等级和距今日日落的时间线。
零放下光脑,把兔小白够不着的那盆凤仙花从架子上搬下来放在她脚边,盆土湿得刚刚好。
兔小白已经浇完左边那排,正在犹豫右边要不要也浇,零看着说等土干了再浇,她点点头把喷壶放在脚边,弯腰对着凤仙花说下午见。
下午一点,小莓走进了一家电影院。
她在排片表前站了很久,最终选了一部动画电影,海报上画着一只小狐狸蹲在森林小径上,小径尽头是冒着炊烟的小木屋,写着“无论你走多远,总有人等你回家”。
她买了票、一小桶爆米花和一杯冰可乐,一个人坐在放映厅最后一排。
银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厅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观众,爆米花在她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电影放到一半,小狐狸在山顶遇到了暴风雪差点冻僵,森林里的动物们一个接一个从雪洞里钻出来用自己的身体为它挡风,整座森林的动物都在那道暴风雪中紧紧靠在一起。
小莓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怎么也擦不完,又从布包里掏出纸巾,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
她想起那个站在庄园门口不知道该把行李放哪里的自己,想起白薇对她说“花圃以后归你管”,想起林清雪沉默地帮她挖土翻地,想起林墨每次吃到她的焦糖布丁时鼓着塞满甜点傻笑着说好吃,想起今天早上兔小白在请假条上歪歪扭扭写的那句话。
她在这个电影院里哭了将近十分钟。
旁边座位上的小朋友拉了拉妈妈的袖子小声说那个姐姐哭得好厉害,妈妈轻轻拍着孩子的手轻声说那一定是因为她也有一群愿意为她挡风的人。
小莓擦干眼泪,把剩下的爆米花吃完,把空桶扔进分类垃圾桶。
走出电影院时阳光还是那么暖,行人还是那么悠闲,她的鼻头还是红的,嘴角却是弯的。
她想回家。
不是因为她今天逛累了,也不是因为她觉得假期该结束了。
而是她忽然很想很想看到家里那些熟悉的脸。
她在回家的路上又绕去了蛋糕房,买了一个刚烤好的草莓奶油蛋糕,挑了一支香草蜡烛,并拒绝了老板附赠的“生日快乐”巧克力牌——因为今天不是谁的生日,今天是她的假期。
傍晚时分,庄园门廊的灯亮了。
白薇从军部回来后还没换下正装,正赤脚踩在门廊的木板上翻看今天的通讯记录。
林墨坐在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兔小白蹲在门槛上用贝壳拼一朵小花,说这是要送给小莓妈妈的。
厨房里飘出海鲜烩饭的浓郁香气,零正在往锅里撒最后一把欧芹碎。
艾薇儿把文件推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廊方向隐约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不是白小薇军靴踏地的响动,也不是林双跑起来的那种跳跃。
艾薇儿睁开眼睛摘下太阳镜。
林墨也放下茶杯。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林荫道尽头慢慢走过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被撑得满满的布包,脚上的凉鞋沾了一点尘土,眼睛有哭过的痕迹,但笑意从眉梢一直漫到兔耳朵尖。
她走到门廊台阶下,看到所有人都在等她。
兔小白跳起来把贝壳花举过头顶,大声喊她今天自己梳了头发还浇了花土没有太湿也没有太干——然后冲下台阶扑进她怀里。
小莓把贝壳花接过来,泪花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弯下腰用力抱住兔小白。
白薇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廊边缘,居高临下,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夕阳和那个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的兔耳娘。
“小莓,今天过得怎么样。”
小莓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声音又哑又清楚。
“白薇大人,我今天去了电影院,看了小狐狸。我还去了奶茶店,去了书店,去了精品店。”
白薇忍不住噗嗤笑了。
“那这条街都被你逛遍了。”
小莓点头。
然后她把那只拼布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给小兔子的陶瓷摆件放在兔小白手心,底座上刻着一个莓字。
兔小白把兔子对着夕阳看,耳朵一竖一垂正好被夕光透过来,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轻柔。
给林墨的是一双棉质家居袜,袜口绣了好几种水果,草莓在最中间。
林墨脱掉拖鞋,把袜子套在脚上正好合贴。
给小莓自己的《窗台上的四季》她交给了零,零翻开封底看到一行手写的小字——“试试用海蓝星的贝壳铺在花盆底部,可能排水会更好。”
零抬眼时,小莓已经把围巾轻轻放到苏晚晴手边,围巾是很软很薄的春夏款,苏晚晴弯起眼睛说正好缺一条浅色的。
苏小婉接过诗集,书封上熟悉的书名让她抿起嘴角。
“我问店员有没有适合安静女孩的诗集,她选了这一本。”
苏小婉翻开扉页,将脸贴在书页间深深地嗅了一下。
小吃拼盘放在茶几中央,白小薇凑过来拍照,林清雪已经拆开一袋,在某人拍照的时候偷吃了三块。
还有一副很薄的手套,小莓轻轻放在艾薇儿手边,说这是防光脑摩擦的那种,摸起来很软。
艾薇儿戴上手套试了试,指尖触控完全不受影响,抬起头微露诧异。
林晓晓拿到一小包种子,拿起来就认出是可入药的草本,小莓很认真地比划着解释那个店主说可以种在花盆里放在窗台上就会开花。
林双拆开手绘明信片看了半天,小声说这上面的两个小人好像莉莉丝妈妈和艾拉妈妈。
小莓点头,低头翻包。
“星岚小姐——我买了一个节拍器。星网评分说,用节拍器练琴,可以稳定节奏。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参数,就在店里试了很久,选了一个最稳的。”
星岚接过去打开,节拍器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她最近在写的那首歌的bp间,她诧异地看向小莓。
小莓仍低着头,过了片刻才说最后一个是给小龙女的。
她从布包最底下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沙漏,沙漏里的沙子是淡蓝色的,颗粒比普通沙子细很多,翻转过来的时候沙流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散成一片,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
“昨天龙姐说以前一个人在星域里看流星,那个流星不会停,看久了会冷。我逛街的时候看到这个沙漏,里面的沙子和昨晚番茄炖牛腩的汤汁一样蓝,我想到它漏完还可以翻过来继续下,永远下不完。”
她从玄关一直发到客厅,把布包里的东西一一放在每个人面前,发到包底已经空了。
可她还在往外拿。
最后的最后,她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出一个压在最底下的东西。
一个很小的本子。
小莓把本子递给林墨,说这是今天的账本,所有东西加起来超出了艾米丽小姐说的家庭公账那个限额。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怯。
白薇替林墨翻开那个小本子,看到最后一页上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超出部分,从我下个月零花钱里扣。”
白薇把本子合上,看了一眼艾米丽,又看向艾薇儿。
“我这个月零花钱还没用过。”
艾薇儿已摘下方才那副很薄的手套。
“我也没有。我的零花钱可以用。”
小莓站在原地,兔耳朵从发夹里滑出来,耷拉在耳朵根上,眼眶憋得通红,嘴张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墨站起来,走到小莓面前,弯下腰轻轻抱了抱她。
动作很轻,像那天在海蓝星她蹲在沙滩上挖贝壳时他帮她挡住刺眼的夕阳,又像很多年前她在庄园门口不知所措时他把花圃的钥匙放在她掌心里说了句“以后这儿归你”。
他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句零今晚做了海鲜烩饭。
小莓用力点头,兔耳朵跟着上下晃。
兔小白从她腿边挤进来,踮起脚尖举起那个刻着“莓”字的陶瓷兔子。
“我拿着它一块儿吃。”
晚餐是海鲜烩饭,长桌上铺开了所有家常的声响——碰杯、传菜、漏勺碰到锅沿、白小薇在跟林清雪争论虾的分配、艾米丽顺手帮小龙女统计了沙漏里流星降落的速度。
小莓坐在她那把旧木椅上,面前是她买的那个草莓奶油蛋糕。
她插上那支香草蜡烛,点燃。
火焰在蛋糕正中央轻轻地跳。
白薇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光,笑着说愿望已经实现了。
一双粉红色、带蕾丝边、脚踝处绣着一只卡通小兔子的短袜。
这双袜子是白小薇十二岁那年,白薇送她的生日礼物。
白薇当时把袜子递给她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在交付一件国家级机密文件,说了一句。
“这是你母亲我亲手挑的,穿不穿随你,但我觉得很适合你。”
白小薇当时正处于人生的关键转折期。
她刚从普通的贵族小学转入军事预备学院,周围的同学都在比谁的军靴擦得更亮、谁的负重跑更快、谁能在泥坑里匍匐前进而不皱一下眉头。
她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被妈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公主,而更像一个未来能进潜龙部队的预备战士。
那双兔子袜子,她一次都没穿过。
她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三件训练服、两条战术长裤和一件防弹背心。
她以为这样就藏得很好。
但白薇什么都知道。
今天早上,白薇在吃早餐的时候,用叉子叉起一块煎蛋,漫不经心地对正往嘴里塞吐司的白小薇说了一句话。
“小薇,你十二岁生日我送你的那双兔子袜子,还在衣柜最底层压着吧。”
白小薇的吐司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林清雪坐在旁边,默默把自己那杯牛奶移远了一些,防止被殃及。
白薇继续吃她的煎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那双袜子我挑了很久。你一次都没穿过。我很伤心。”
白小薇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番茄色。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她想说她不是不喜欢,是同学们会笑,是军事学院不允许穿非制式袜子,是她当时正在努力建立冷面战士的人设,兔子袜子会让她的人设全面崩塌。
但她看着白薇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看着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太了解白薇了。
白薇说这种话的时候,不是在无理取闹,也不是真的在伤心。
她是在玩。
她在享受看女儿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是白薇表达母爱的方式之一。
白小薇从小就在这种方式下长大,她非常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白薇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说出了那句改变白小薇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命运的话。
“这样吧。今天你放一天假。不是军人的假,不是学生的假,是女儿的假。今天你不需要做任何符合你身份的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包括穿那双兔子袜子。”
白小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椅子上。
坐在对面的艾薇儿放下手里的财务报表,推了推金边太阳镜,用一种“这个提案很有意思”的语气接了一句。
“我附议。环宇星际最近在做一项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研究,数据显示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的个体如果能定期回归放松状态,整体效能反而会提升十七个百分点。小薇,你今天就是那个研究样本。”
白小薇难以置信地转向艾薇儿。
“艾薇儿妈妈,你怎么也跟着”
艾薇儿已经重新拿起报表,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让她彻底闭嘴的话。
“而且我也想看兔子袜子。”
林清雪在这个关键时刻站了出来。
她端起自己的牛奶杯,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白小薇身边,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喝掉。然后上楼换袜子。你今天如果不穿,白薇妈妈会把你的战术手套也换成粉红色的。我有情报。”
白小薇瞪大眼睛看着她。
“什么情报?”
林清雪垂着眼帘,用只有白小薇能听到的声音说。
“昨天她在书房浏览儿童手套的星网页面,说的原话是‘这双也可以备着’。”
白小薇端起林清雪的牛奶一饮而尽,站起来啪地敬了个军礼。
“潜龙部队第一小队队长白小薇,今日执行特殊任务——陪母亲开心。”
白薇满意地点了点头。
“批准。”
十五分钟后,白小薇从楼上下来了。
她穿着平时那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短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成紧实的军用丸子头,而是随便编了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
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
袜子是那双粉红色、带蕾丝边、脚踝处绣着一只卡通小兔子的短袜。
蕾丝边从帆布鞋的鞋口探出来,在晨光下白得发亮。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
林墨端着保温杯坐在沙发上,看到白小薇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瞬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白薇靠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