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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北固议双缘

    义兴周氏对这建康小朝廷本就不甚待见,也不止一次试图掀起叛乱。若此事在族中传开,必会引起众人对皇帝的离心,乃至对朝廷的进一步疏远。

    这对刚刚经历过大挫、才刚有所恢复的家族而言,并非什么好事。

    况且,哪怕再是落魄、再是偏安,皇帝毕竟是皇帝,口含天宪,生杀予夺;此番平叛攻成,威望又是大增。周氏就算想为周涉讨回一个公道,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好在皇帝表现得这般躁郁,几近失控之像,必然服用五石散已久,大概也没多少日子可活……

    周惠心中微微冷笑,郑重交代徐宜:“此事无须宣扬,只我等心中有数就好。”

    “我明白。”徐宜也松了口气。

    徐氏与周惠联姻,现下又执掌郡中功曹、兵曹,今后前途大可期待。他可不希望周惠因怒生事,葬送这大好之局。

    紧接着,徐宜又以建武长史孔只的委托相告,请周惠前往建康。

    前往建康无妨,正好把籍没的沉充家产一并解送过去,顺便把整条水运路线也熟悉一番。

    至于为周札争取追谥?周惠其实并不想。

    依他之见,周札那等矜险好利、亏于大节之人,身后就该一无所赠、一无所追。义兴周氏为了家族声名,甚至应该和其切割开来。

    之前他委托孔只着手此事,不过是借着为故主申诉之由,引其投入麾下而已。

    然而周札的追谥,并不是仅仅只有他门下故吏在争取,也不仅仅是义兴周氏的家事,还有整个吴地的士族在关注着。

    其人乃义兴周氏的家主,是曾和谯王司马承、汝南周??、广陵戴渊并为同跻的二品都督。

    如今其他宗室、侨姓出身的三人都有了追谥,就吴姓出身的周札一无所得。吴地士族看在眼中,谁知道会不会认为这朝廷区别对待,乃至打压吴姓,从而有所离心?

    周惠对皇帝司马绍有意见,对整个负有原罪、拉跨不堪的司马氏也有所鄙薄。

    可这个建康朝廷,毕竟是维系整个南方稳定的根基,能够最大程度凝聚力量,和北方的胡虏抗衡。

    奈何朝廷自创建以来,至今不过六年,却是风波不断,虚弱不堪。

    有侨姓和本地吴姓的对立,有皇权和门阀士族的相争,有中枢和地方各州的博弈,还要面对北方胡虏的不断侵攻……

    两次王敦之乱,算是皇权与门阀、中枢与地方矛盾的极致爆发。如今平定下来,压力算是释放了不少,最好别再在侨姓、吴姓中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哪怕不考虑什么大局,这也关系到义兴周氏在吴姓中的地位。

    周惠决定立即启程。

    ……,……

    京口镇北固山下的西津渡前,徐温眼见士卒们帮他卸下行装,运往东浦,心下感慨不已。

    八年了,终于又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他拉着周蹇致谢道:“允达已为亭侯,却劳你在京口等待数日,温何以敢当?”

    “亭侯不过虚爵而已。徐功曹为郎主尊戚,还有大娘子在,我奉命效劳理所应当。”

    周蹇很熟练地指挥着士卒,又和徐温解释道:“此行返回郡内,可走京口东浦的丹徒水道,在曲阿入云阳渎,经洮湖、荆溪入太湖,即可到达乌程。”

    “云阳渎的旧道有所疏通,已能容纳千石船只通行,比前些年要好走些。”

    “上回郎主领咱们出兵建康,也是走的这条道路。相对于走荆溪入大江,再沿大江前往秦淮河口,路程既近,也可绕开江上的风浪。”

    徐温了然地点了点头。

    朝廷立足江南这几年来,为了转运方便,毕竟还是做了些实事的。

    徐氏此行的行装不少,从西津渡江船卸下,转运至东浦河船,颇费一些工夫。徐温闲看江面,抚今追昔,乃有游览之志,邀周蹇同登北固山。

    此山以北临大江、山势险固而得名。其高度虽仅有二十丈,却独屹于江边,因山为垒,望海临江,视野最是开阔。

    周蹇略有迟疑:“徐功曹有所不知,近来京口流民甚多,朝廷在此新立多个侨郡,各处关防亦渐渐严密了。譬如这北固山,因山上设有望台,等闲不好进入。”

    “我前日过来时,曾拜访过郡中的顾府君,一同登临此山。山下守卒想来还认得我,不会有所阻拦,只是人数不可太多。”

    徐温回头看了看自家夫人和长女徐娴,见夫人微微摇头,乃应道:“既如此,我与允达两人同去即可。”

    缓步来到山下,几名守卒果然认出了周蹇,很躬敬地请两人自便。

    两人在山上望台矗立了一会,望着脚下的滚滚大江,说了些近期的事情。徐温了解到更多的细节,尽管之前已被徐宜书信中的描述所惊讶,这会却依然越来越震惊。

    五日夺回本郡,数言折服司徒,一战而灭沉氏,长驱而下吴兴……

    自己随便找来的这位破落士族子弟,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感叹道:“不意阿惠竟有如此能耐!想乌程忠烈公当年,也不过如此罢?倒是我以前一直小觑了他。”

    “只可惜我周氏近支凋零,馀者惟郎主一人而已。若是年初未曾遭难,现下何止五侯?”

    周蹇说着,转身向徐温拜揖道:“事关宗族兴盛,我有一事想恳请徐功曹。”

    “允达尽可直言,何须如此多礼?”

    “是前时会稽张氏的提议……”周蹇把陆夫人在吴兴请姻的事告诉了徐温,继而说道,“前时同来建康途中,陆夫人又提及这件事情,说张氏只需有子嗣出继,并不谋求继承周氏之名爵。”

    “如此则贵家大娘子无须担忧,依然可为银印青绶之县公夫人,生子亦为嫡脉,且别有县侯之袭。”

    “贵家的名望,亦可籍此追于会稽张氏,乃至隐有过之。并籍着并婚之姻,与吴郡张氏、吴郡陆氏都结上一份渊源。”

    “而诸弟出为张氏者,秉着血脉之亲,必能与周氏兄长同舟共济,世代守望相助。”

    “这桩姻缘,于义兴周氏、吴兴徐氏、会稽张氏三家皆有利焉。不知徐功曹意下如何?”

    连会稽张氏也如此看重阿惠……徐温心中大感庆幸。

    幸亏他决断迅速,早早为长女订好了婚事。否则若等到现在,哪还有他们这刑馀之族联姻的机会。

    仗着一纸荫客契约么?那是最不得已的选择。真到了需要拿出契约作威胁的地步,两方的关系也就到了尽头。

    如果一切走上正轨,自家那聪慧的长女,大概都不介意毁掉契约。

    而这件事情,或许也要看她的意见。

    徐温指了指山下,向周蹇说道:“允达考虑得甚是周到,我亦没什么异议,只看小女是否兼容。”

    ……,……

    山下的江岸边,和母亲、长姐同车的徐谟,不想闷在车上,要求再看看江景,奈何母亲以他年少,坚决不让离开身边。

    想让母亲、长姐一同落车,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下,却又不可能搭起帷帐来屏蔽女眷。

    徐谟百无聊奈,埋怨起了自家母亲:“刚才为什么不随阿父一起上山去?等会上了河船,可就看不到江景了!”

    母亲盛夫人呵斥道:“你这小竖子,在江上看了两个时辰,莫非还嫌不足?”

    “阿谟哪是要看江景,就是在车里待不住罢!”

    徐娴怀里抱着狸奴,笑着揭穿了幼弟,又为他说情道:“坐了这么久的船,咱们落车松乏下也好,也顺便见识下这京口的风光。”

    “可这人来人往的,哪里搭得开帷帐?”盛夫人摇了摇头,“你现在身份贵重,不可随意抛头露面。”

    哪有那般讲究了,而且周边不是还有僮仆遮护吗……徐娴有些不以为然。

    恰在此时,她怀中的狸奴突然一窜,直接窜到了外边。

    这可是阿惠大郎君的义狸!

    徐娴顾不得什么身份贵重,连步追下了车,惊得盛夫人连忙吩咐车外:“还不快跟住大娘子!”

    四名僮仆立即应下,紧紧跟上徐娴;徐娴又追着狸奴,见它从附近一堆芒草中钻出来,不住地摇晃着脑袋,然后又继续往里钻。

    这狸奴是发现了老鼠的动静,才窜出来捉拿?莫非是肚子饿了么?

    徐娴哑然失笑,让僮仆从车上取来它平时进食的陶鼎,以及一片最喜爱的肉脯。

    她把肉脯细细撕碎,当着狸奴的面洒到鼎中,阿咪阿咪地呼唤着。

    狸奴再次从芒草堆里钻出来,晃了晃脑袋,很开心地来到陶鼎边上,然后被徐娴一把薅住了后颈。

    “叫你再乱跑!”徐娴贝齿轻咬,葱指微弯,敲了狸奴好几记暴栗。

    刚才她是真有点惊着了。

    这里人那么多,又是陌生地方,狸奴要是不慎跑丢,该到哪里找去?回了义兴……吴兴郡家里,须不好和人交代啊。

    眼看这番动静颇引得不少人注目,徐娴很快收起了狸奴和陶鼎。

    正待返回车上,旁边却传来一声冷哼。

    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着粗布衣,眉眼极为清秀。哪怕正以芒草编着芒??,跪坐之姿依然很端正,显见得颇有教养在身。

    但他的言辞,却是颇为不客气:“狸奴而鼎食,合于礼义乎!”

    居然还是个读书的少年……徐娴笑道:“此狸奴有我家这一户食邑,如何不得一陶鼎?”

    然后就袅袅婷婷地回了自家马车。

    到车上检查这狸奴,才发现它颈间的黄金小铃铛已经不见。

    这小铃铛是徐娴特意为它挂上的。

    之后它无论逃到哪,都是一片叮叮当当,很容易就能找着下落;而且再也偷不到任何食物、抓不住任何猎物了,只能回来寻徐娴讨要吃食。

    估计这狸奴郁闷了好些时日,刚才窜进芒草堆里,是特意把这铃铛给蹭掉?

    聪明过头了啊,阿咪!

    阿咪是徐娴为狸奴取的名字,训练了三四个月,总算有了些认同。以此而言,她和这狸奴的亲密,已经超过了周惠。

    徐娴正想遣人去把黄金小铃铛寻回,忽然想起了那少年的模样。

    如此教养,很可能是北来的落魄士族流民。小小年纪沦落到贩卖芒??,着实可惜。

    希望这枚黄金小铃铛,能让他安心读上一月书罢。

    ……,……

    抱猫女子上了马车,围观的人群也被僮仆驱离。芒草堆边的少年,继续编着芒??,不多时即告完成。

    把芒??放在身前,不多时即有人过来询价:“这芒??多少钱?”

    “五铢钱三个,沉郎钱十二个,或米一升。”少年答道。

    来人有点诧异:“怎么要折这么多?三吴不是五个沉郎钱换两个五铢么?”

    少年没怎么解释,倒是旁边的小贩笑道:“三吴才是这个折价,沉氏势大么!咱这可不兴惯着……而且听说沉氏已经败了,这钱以后还得再多折点。”

    “客人可要再买顶竹笠?今天这日头可不小啊。”

    来人摇了摇头,把背上的背囊紧了紧,从袖囊中摸出十二个沉郎钱,交到少年手上。

    少年并不感到意外。这京口西津渡,乃是徐、扬两州间最关键的渡口,自江北过来的民众很多;亦有自大江顺流而下、前往三吴地方之人,同样选择在此停靠。

    这些人上了岸,往往会换一双芒??。而他编织的手艺不错,又是少年人自食其力,人们免不了会眷顾一些。

    包括旁边贩卖竹笠、行囊、草席的商贩,怜他家道中落,奉养母亲不易,也都不和他争位置,遇事还往往有所助言。

    把十二个钱收好,少年翻动着芒草堆,查找合适的草茎起头,却讶然发现了一枚亮晶晶的小铃铛。

    他拿起小铃铛看了看,乃是用黄金打造,铃身上还印着对称的狸奴爪印。

    是刚才那头在草堆里钻过的鼎食狸奴?

    少年心有所悟,抬头一看,刚才那马车已经离开,其馀仆从、行装也全都不见。

    他连忙往东浦那边追去,路过北固山时,却看见那马车正停在山下,并有四名僮仆、两名侍女守在车边。

    少年上登几步,问山门的守卒:

    “敢问兄台,刚才是否有位十六七岁的娘子在这落车,去了北固山上?”

    守卒倒也知道这少年:“刘小郎,你认识这娘子么?”

    “如果不认识,还是别凑上去罢。那位可是贵人!前时和府君一同登山的某位将军、亭侯,刚才都恭躬敬敬地下山迎接!”

    刘姓少年早已猜到。毕竟有上百士卒协助转运,连狸奴都能戴着金饰,就鼎肉食,这家人必定不简单。

    不过,自己只是拾金不昧、意图送还而已,与那娘子的身份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见不到正主,他索性去到马车边,把小铃铛交到一名侍女手中。

    侍女有些惊讶地接过,取了一串五铢钱给他:“麻烦这位小郎了。些许五百钱,莫要嫌弃。”

    五百钱可换得十几斗米,足够这小郎一月之食。

    “我自送回失物,岂为钱乎!”刘姓少年气道,径直不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