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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先知解隐患

    “允宣果然知道天师道这一称呼。”

    孔愉了然地点了点头:“天师道是道门内部的自称,流传得不算广,一般外人很少知道,皆以旧名‘五斗米道’或‘张氏道’称之。”

    “贵家和吴兴沉氏,历来皆与五斗米道关联颇深,并籍以在郡中招纳部曲,麾下动辄过万,遂为江东强宗。”

    “故年初王敦对付贵家,先从五斗米道着手,治道门李脱、李弘谋反之罪,继而诬攀到贵家族人。”

    “如今允宣立功领郡,当有信众前来连络?”

    “确实有李脱弟子前来,已被族兄拒绝,”周惠立即澄清,“我对道门也没有什么兴趣。”

    他干嘛要沾惹道门?道门的孙恩、卢循、徐道覆之乱,绵延十多年,裹挟民众数十万,将繁盛的三吴地区破坏得一塌糊涂,也将东晋朝廷搅得名存实亡。

    “没兴趣就好,”孔愉一捋长须,“我孔氏与贵家素有交情,老夫也痴长一些年岁,劝允宣还是与道门保持距离。”

    “道门之内,僭妄者颇多。如那李脱,自称八百岁,以之愚弄民众;其弟子李弘,聚众数百,即声称应谶为王……如此种种,也不必尽述,诛之实不为过,惟是不该以其诬攀。”

    “允宣如今为贵家仅存之嫡脉,当珍惜自身,远离是非,以免再受到类似的牵连。”

    “中宪言之谆谆,小子敢不领教?”周惠沉吟着,把话题拉了回来,“我听说吴兴郡中,有馀杭陈氏,号称道首?”

    据历史记载,大兴天师道的道首杜子恭,早年拜在馀杭陈氏门下为徒,得其道法、治箓;杜子恭死后,把势力传承给孙泰,即为其侄子孙恩发动叛乱的内核班底。

    “我欲提醒允宣的,正是这馀杭陈氏。”

    孔愉颔首道:“这一家与沉充结连颇深,往常仗其声威,纠合信众挟制县中,虽郡府亦无可奈何,允宣必当慎重对待。”

    ……,……

    辞别孔愉回到宅邸,周惠吩咐准备行装,返回吴兴郡。

    孔愉提醒他注意郡中的馀杭陈氏,他虽然听进去了,却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他马上要调任临淮郡,这一家再如何,也是下任内史要考虑的事情。

    想想也是好笑,他这边才把徐温从临淮接到吴兴,结果自己却要再回去。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徐温在临淮协助呢!

    但他也不用担忧。现任的北中郎将、徐州刺史刘遐,与先代周勰、舅氏徐温皆有旧交,前时他又亲自续上情谊,如今成了其下属,完全不需要为前程担心。

    哪怕没有刘遐的照顾,他自己甚至也能发展得很好。

    朝廷交给徐州的最大任务,是守住江淮防线,安置北来流民。州中普遍采取的方针,是以流民帅为将,纳流民为卒,依托泗口、淮阴等关键据点,挡住胡虏的南下侵攻。

    为此,朝廷把三吴的赋税都送到徐州,用以支持江淮前线战事,并以此统御辖下的流民帅们。

    可周惠需要仰仗朝廷和州中吗?他出身的义兴周氏,在三吴根基极深,自家就有足够能力支撑上万部曲!

    若他有进取之心,行动比其他流民帅更加方便,也更容易立下功劳。

    如此一想,他甚至都已经憧憬起了今后的发展和前程。

    朝廷向来很少以吴姓出任徐州,因吴姓士族的家业都在江东,天然就对北伐兴趣缺缺。

    这种情况,甚至可以追朔到孙吴时期。当时诸将各自领县养兵,遇到外来进攻,往往能同舟共济,爆发出极大的战力;但一旦要渡江北攻,必然就虎头蛇尾,遂有孙十万五攻合肥而不克的奇大耻辱。

    自胡虏肆虐以来,朝廷仅有一次试图调江东士卒北上,结果受任的建武将军钱?,立即向朝廷掀起了反旗。

    但周惠这建武将军不同。身为后世之人,大一统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

    若是遇到合适的机会,他绝对愿意领军北伐……

    门口僮仆来报,有军使自吴兴郡而来,自称有紧急军情禀报。

    周惠立即令其入见,却是徐氏的另一名管事徐节。

    徐节向周惠拜倒:“家主遣小人来报,郡中叛乱大起,武康、馀杭、乌程、东迁四县皆反!甚至有临近的吴郡钱唐乱民添加,以助郡中贼势!”

    “家主已经向义兴的材官将军请援,但贼势太大,还请府君速速返郡主持!”

    “怎么就到了如此地步?”周惠惊诧道,“沉充还有这么多残党吗?”

    “回将军,并不全是沉充残党……”徐节微微抬头,见堂上并无其他人在,又坦诚禀报了更多的详情。

    乃是沉充残党诸杀吴儒后,徐温采取了张祉之策,以降卒假称沉充长史顾飏的名义,挑动沉充残党化复仇为叛乱,从而获得平叛名分,将其残党一网打尽。

    如果只是这样,不失为一招好棋,叛乱也会局限在武康县中。

    但徐温又想借着这个机会,诛灭县中的乌程丘氏,一则为自家清理县中竞争势力,一则为昔年被杀的长兄复仇;

    于是他采取姑息策略,并不及时平叛,只一味苛待丘氏,意图诱迫其起事响应武康叛军。

    乌程丘氏却很沉得住气,直到馀杭县发生民变,渐与武康叛军合流,郡中出兵前往镇压,这才以抵抗徐氏的清算为名,在乌程、东迁两县发动部曲亲故,几乎攻下了郡衙。

    “家主请小人代为向府君谢罪,此次叛乱之所以失控,大半都缘于他的一番私心。”

    徐节在地上大礼嵇首:“家主还说,若府君有何惩罚,他皆愿一力承担!”

    “……你且起来回话罢!”周惠叹道。

    他能够怎么惩罚徐温?徐温可是他的同盟者,让他得以入主义兴周氏,并仰仗周氏部曲,获得了如今的地位。

    他也向徐温承诺过,助徐氏扩张势力,并为其长兄徐馥复仇;徐温这么做,不过是按盟约行事而已,他本就有协助的责任。

    如果仅仅只是乌程丘氏,或许都不用周惠协助,偏偏又和沉充残党、馀杭道门叠加在了一块。

    经过孔愉的提醒,周惠现在就可以确定,馀杭县的所谓乱民,绝对和道门脱不开干系,否则如何会有临郡的钱唐乱民添加汇合?

    天师道的未来道首杜子恭,正是在馀杭学道的钱唐人!

    他如果有心,这次大可趁着平定叛乱之机,重创这尚未成型的天师道,提前把这三吴地区的最大隐患削解。

    前提是他能够尽快掌控住局面。

    这并不是容易的事。乌程、武康、馀杭三县,以及隔壁吴郡的钱唐,都是户口繁盛之地,加起来已经是一等一的大郡,仅编户人口就超过十万,更别说还有诸多隐户、奴户等。

    对于才恢复的义兴周氏而言,想要单独将其平定下来,颇具有一些挑战性。

    聊可慰籍的,是他这个吴兴内史,大概不得不再留任一段时间,又能在郡中有所经营……

    才刚这么想着,已有甲士护送着内侍,直接抵达宅邸的前堂,带来皇帝的口谕:

    宣建武将军、吴兴内史、乌程公周惠,立即前往太极殿东殿觐见!

    周惠换好袍服,随内侍、众甲士一同前往。

    拜见之后,皇帝令周惠平身,语气颇有一些生硬。

    这倒是不难理解。皇帝这边才决定调任周惠,郡中就立刻发生了叛乱;若非时间上来不及,他简直要怀疑是周惠舍不得三吴重任,又不想前往江北前线,故意在郡中养寇自重了。

    而且,除了周惠麾下的部曲,他现在也找不出更合适的平叛之军。

    宿卫军的军力有限,不可能随意动用;

    周边诸郡的领郡将军,麾下军力皆不足以应付事态;

    江北历阳的苏峻,军力倒是足够了。可他距离既远不说,身为流民军也不好随意过江……

    皇帝甚至还不能斥责周惠。毕竟周惠离郡,乃是前来向朝廷献贡,诚为忠勤之举,也确实让朝廷的内库有所充盈。

    他只能压抑住脾气,尽量平静地宣示道:

    “前时赖周卿之力,诛灭贼人沉充;不料却有其长史顾飏领衔,趁周卿来朝,煽动残党叛乱。”

    “朕知周卿向来忠勤,麾下部曲忠勇,必能为朕分忧。可留任吴兴内史,监吴兴、义兴二郡军事,全权主持平叛事宜。”

    “微臣,谨遵陛下口谕!”周惠拜揖领命,心中略有庆幸。

    在朝廷的消息中,这次吴兴郡的事端,乃是由沉充长史顾飏煽动,故而已定性为沉充残党的叛乱。

    其消息的来源,大概是扬州刺史所居的州城,州城则来源于驻吴兴的部郡从事。

    显然还不知道真正的内情。

    也难怪后世的《晋书》中,会出现一些矛盾的记录。

    皇帝的帝纪里,说“沉充故将顾飏反于武康,攻烧城邑,州县讨斩之”;然而到了顾众的本传里,这从弟又在三年后活过来,担任威远将军,和顾众一起抵抗苏峻的侵攻。

    至于当下,皇帝都钦定为叛乱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无论是沉充旧部,还是煽动民众的馀杭陈氏,乃至被徐温逼反的乌程丘氏,皆可“讨斩之”!

    ……,……

    十月上旬,周惠自建康返郡,路过义兴,周蹇出阳羡县境迎接。

    在此之前的好几天,周蹇已收到传书,预先在郡中征召部曲,以备支持吴兴郡战事。

    他向周惠汇报了当下的进展:“已召集两千士卒,编为两军;另有山阴张氏的千人部曲,亦在郡中听用。惟是粮秣比较紧张,或需仰仗吴兴郡供给……”

    义兴郡粮秣紧张,这是周惠亲自挖的坑。谁让他上次出兵勤王时,几乎把所有存粮都霍霍掉了呢?

    不仅是存粮,周氏麾下的部曲,有近三千人都在吴兴郡听用;以郡内的户口数量,这么短时间内又召集两千,算是很不容易了。

    惟是张氏的部曲还在,让周惠有些愕然:

    “沉充已死,会稽张氏家仇得报,如何尚未回郡,还来义兴郡共襄盛举?”

    “会稽张氏的部曲,乃是为了郎主而来。”周蹇呵呵笑着,告知了和会稽张氏约为并婚、且已得到徐氏认可的事情。

    “……族兄可谓用心良苦。”周惠叹道。

    一般而言,士族嫁娶断无并婚之礼。但由于前些年的丧乱,许多士人夫妻分离,南逃后再行娶妻,结果原配又前来团聚,遂有了这并婚的权宜习俗。

    最早的例子,便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汝南周??周伯仁。他父亲周浚先娶同郡宋氏,丧乱后把李氏妾扶为正妻,然后宋氏又得渡江团聚,事情闹到朝廷上,遂决定“二妻并婚、诸子同嫡”。

    如今张茂与诸子皆死于忠贞,家中传承断绝,陆夫人若以并婚纳嗣诉于朝廷,多半能获得允准。

    “独木难成林,”周蹇肃容道,“皆是为了我义兴周氏之前途。”

    在这个时代,宗族想要强大,人丁兴旺是基础。如琅琊王氏、吴郡顾氏、会稽孔氏等,哪家不是分支众多?

    若非人丁足够兴旺,琅琊王氏哪能在极盛时期一门五刺史,掌握最关键的扬、荆、江、徐等大州,号称与司马氏共天下?

    周惠完全能理解这点,倒也不至于矫情:“张氏的陆夫人可在县中?我见过顾府君之后,当前往拜见。”

    “在国山祖宅的西客院……徐氏的盛夫人和大娘子也在,正居于东客院内。”

    徐娴也在么?周惠再次愕然。

    不过,想到吴兴郡内如今的形势,徐温把家小送来阳羡也不奇怪。

    了解到家中的情形,周惠也告知了周蹇一些朝廷的动向,和他一同前往郡衙。

    顾众在正堂会见了两人。

    三人皆有将军之号,可跨郡出兵,周惠因受命监吴兴、义兴两郡军事,遂为三人之首。

    顾众拜托周惠,让从弟顾飏也随同出征,一则洗清他参与吴兴郡叛乱的嫌疑,二来有他向叛军澄清,必能大沮其士气。

    周惠表示歉意道:“长始公此议虽佳,然陛下口谕,此次叛乱系由顾扬之领衔,却是不好随征。”

    顾众微有叹息。

    之前他急着请周蹇出兵,并任命顾飏为自己的长史,就是为了赶在消息上报前澄清事实,避免被朝廷定下性质。

    性质一定,口谕既下,周惠没有立即捉拿顾飏,都是在照顾顾众的面子。

    “罢了,且让他在家中多待一阵,趁机多读读书也好。”

    吴郡顾氏,以《礼记》为根,《春秋》为始,《毛诗》为盛,五经兼通。在江东士族里面,家学算是最为广博了,毕竟有大儒蔡邕传下来的渊源。

    就怕他秉承着家中的向道之风,去读道门的《老子想尔注》、《正一盟威经》……

    周惠在心中稍有腹诽,口中却安慰道:“朝廷以我监于义兴,自是对长始公寄予厚望,冀能共襄盛举,断不至于因顾扬之有所牵连。”

    “待到平定叛乱,自是清者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