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露西娅还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
每天清晨,她会比所有天使都早到一个时辰,趁着神殿的长廊还空无一人,把那朵栀子花放在他书桌的右上角。
花是从人间带来的,她用神力小心翼翼地养着,让它在神域的空气里也能绽开。
花瓣是月白色的,边缘洇着极淡的绿。
她放完花就跑。
躲在长廊拐角的石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看他什么时候来。
艾里奥斯总是在日出时分走进书房。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案卷。
那朵栀子花就放在他右手边,香气很淡,被神域的冷空气一压,几乎闻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拿起过那朵花。
也从来没有问过是谁放的。
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他翻案卷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花瓣。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翻阅案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躲在石柱后面的露西娅,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碰到了。
他碰到了她的花。
那天她回去以后,在日记里写了整整三页。
每一页的末尾都是同一句话:“他碰到了。”
后来她不再放花了。
不是不想放了。
是她听说光明神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堕天使,色欲的化身,黑暗的信徒。
她不应该出现在神域,不应该混进天使的学院,更不应该每天偷偷在他桌上放一朵栀子花。
那天她没有去神殿。
她把最后一朵栀子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花瓣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边缘开始卷曲,从月白色褪成暗淡的黄。
她低头看着那朵枯萎的花,想,原来栀子花枯萎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她把花埋在了神域边缘的一棵星芒树下。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对自己说:
没关系。
反正他也从来没有看过那些花。
反正他也从来没有看过她。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清晨,艾里奥斯在书房坐了很久。
桌子的右上角是空的。
他翻了几页案卷,又合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很多干花。
月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黄。
每一朵都是栀子花。
每一朵都是她从人间带来,放在他桌上的。
他把那些干花拿出来,一朵一朵地看。
看完又放回去,关上抽屉。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艾里奥斯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桶粉色的玫瑰。
花店老板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奇怪雄性,站在门口看了快十分钟了,既不进来也不走。
“先生,要买花吗?”
艾里奥斯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桶玫瑰旁边——角落里有一小束栀子花。
只有几朵,用透明的包装纸裹着,花茎上还带着没干的露水。
“这个。”他说,声音有点哑,“怎么卖?”
老板看了一眼那束栀子花。
“这个啊,是从殿下花园里移栽的苗,今年刚开的第一批。不多,就这几朵。”
他报了一个价格,很便宜,因为栀子花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人认识。
没有人知道它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约定”。
没有人知道它从含苞到盛开需要经历多少个日夜。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少女曾经每天清晨偷偷把它放在光明神的桌上,放了很久很久。
艾里奥斯付了钱,接过那束花。
他低头看着那些月白色的花瓣,沉思了良久。
然后他把它举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香气很淡,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笑了。
唇线上扬。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那朵栀子花的时候。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个弧度。
薇尔莉特发现那朵栀子花的时候,是清晨。
她推开卧室的窗户,想让早风把房间里的玫瑰香气吹散一些。
然后她看见了——窗台上放着一朵栀子花。
月白色的花瓣,花茎上还带着露水。
她拿起那朵花,低头看了看。
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香气很淡,被风一吹就散了。
真的花会枯萎,会凋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失去所有的颜色。
她把那朵栀子花别在耳后。
然后她走下楼梯,推开门,走进花园。
艾里奥斯站在花园边缘,隔着那片玫瑰花圃,隔着清晨的雾气和露水。
他没有用隐身术。
他就站在那里,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手里空空的。
他看见她耳后的那朵栀子花。
薇尔莉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玫瑰花圃的这一边,隔着那些带刺的枝条和盛放的花苞,看着他。
“好久不见”她淡淡道。
“嗯。”
她低下头,指尖碰了碰耳后的花瓣。
很软,带着清晨的凉意。
“艾里奥斯。”
“嗯。”
“那年在神域,你桌上那些栀子花,后来去哪了?”
他沉默了很久。
“在抽屉里。”他的声音很轻,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抿了抿唇继续道:
“都收着,每一朵,从来没有丢过。”
风从花园深处吹过来,把玫瑰花的香气和栀子花的香气混在一起。
她掌心里的那朵栀子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花瓣蹭过她的掌纹,痒痒的。
“太晚了。”她喃喃道。
艾里奥斯站在玫瑰花圃的另一边,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冷淡的紫色眸子照得颜色很浅。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他问。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纹丝不动的脸上读出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在假装没听到。
她垂下眼,“没什么。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她把那朵栀子花放在玫瑰花圃的边缘,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小径上,一步,两步,三步。
“不晚。”
她的脚步停住了。
艾里奥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说太晚了,不晚。我等得起,你不原谅也没关系。不想见我也没关系。我会每天来,每天在窗台上放一朵栀子花。今天枯萎了,明天换新的。你扔掉了,我再放。”
薇尔莉特:“......”
“你放了多少天,我就还多少天。你等过我,现在换我等。不晚,永远都不晚。”
风停了。
晨光从花园深处漫过来,把她的影子和玫瑰花丛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她冷哼一声,大步离开:“随你吧。”
那朵栀子花被她放在花圃边缘,此刻正在晨光里安静地绽放。
艾里奥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双眸空洞失神。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栀子花轻轻摩挲。
花瓣上还沾着她掌心的温度,而他此刻的心,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