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竹莫名地瞅了她一眼。
“姨娘,少爷每天看望少夫人的时候不定,早饭大多数时候在中院和老爷夫人一起吃。因为少夫人身体不好,吃饭不能定时。”
换而言之,司婉清能邀约她巳时共进早餐,已是相当破例给面子了。
夏宁有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茫然搅动手里帕子。
书蝶端出一碟常备的小点心:“姨娘,要不先吃点垫肚子?”
夏宁伸手拿起一块,想放在唇边时又改了主意,气哼哼将点心扔回盘子。
“哼,不用了!这么点时辰,我还忍得住。”
东院那边待遇可好太多了。她要过去吃回本吃穷司婉清,这干巴巴满嘴钻碎屑的点心,哪比得过司婉清饭桌上大厨精心炮制的美味佳肴!
没法“偶遇”少爷,至少自个肚子不能再亏待了。
书蝶见她坚持,便也不再劝。给夏宁泡上一盅红枣桂圆汤水,让她甜嘴暖身,自己和春竹轮流去吃饭。
下人们三餐都是到饭点自己去大厨房领,偶尔有主子们赏加餐。夏宁既然要陪少夫人用早点,书蝶和春竹便自己先吃。
夏宁闷闷不乐喝着红枣桂圆汤水。
现在的日子,比起从前朝不保夕的生活天差地别。曾经从狗嘴下抢到半个馒头,也觉幸福无比。为什么现在养尊处优,穿金戴银,反而觉得处处不如意呢?
人真是欲壑难填、永不知足的生物。
喝完甜汤,她百无聊赖靠在窗边,看外面天色,计算时间。好不容易熬到巳时,连忙整衣出门,这回带了春竹。
路上叽叽喳喳的,说些府里见闻,缓解她烦躁。
到了东院,一名婢女迎出来:“夏姨娘,里面请,少夫人正等着你呐!”
夏宁觉得对方那张饼脸面熟,多瞧两眼辨认出来,不就是之前侍疾遇到的守夜婢女吗?
她忍不住道:“是你啊,前晚守夜的姐姐!”
对方有些感动于她记得自己,而且“姐姐”没改口,忍不住露出真心的笑容福了一礼:“奴婢名叫红茵,夏姨娘记性真好,没忘了奴婢。”
夏宁弯起唇角。
她发现这位红茵换了身新衣,那是一等婢女如小霜、书蝶才能穿的小暗花缎。头上有银簪,手上有银镯,耳朵坠着珍珠耳粒,真是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很明显对方升职了。
“红茵姐姐今天看起来真漂亮!”
红茵笑容越发真挚。
夏姨娘应该是她的福星。若非夏姨娘把小瑶撸下去,她也上位不了,成为东院仅在小霜之下的一等婢女。
而且她与那蠢笨眼拙的小瑶不同,她看得出少夫人真心喜欢夏姨娘。哪怕只是爱个物件那般喜欢,那也是喜欢。
否则,少夫人不会让夏姨娘时常来东院,甚至一块用饭。
主子的爱好,就是她身为下人必须在意维护的重点。
“谢谢夏姨娘夸赞。与少夫人和夏姨娘相比,奴婢蒲柳之质也称不上。”
红茵很清楚自己容貌。她在段府美女如云的婢女中,连普通都谈不上,但她就不是靠外表上位的。当然,奉承话人人爱听,夏姨娘嘴甜又识趣,她很有好感。
夏宁让春竹等候在外面,跟着红茵,有说有笑进了正房。
没看见小瑶,想必被降职成粗使婢女,连正房这边也不能随意走动。
看见讨嫌的人过得不好,她便放心了。小瑶毕竟跟随司婉清多年,若这人重新上位,对她可是有些麻烦。
司婉清已坐在桌边,小霜服侍她喝每天早上必喝的小半碗清粥,才能喝药。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兀自冒着蒸蒸热气,看来是掐着时辰知道夏宁要过来才布置的。
夏宁扫过去一眼,只见司婉清面色一如往常苍白。身上一件玉灰色轻罗衣,素净淡雅,病中更显清灵,弱态似仙。见她进屋,眼里含有淡淡笑意。
她不敢多看,怕掩饰不住内心的愤懑与猜忌。低下头,摆出毕恭毕敬的样子,敛衽施礼:“婢妾给少夫人请安。”
“夏妹妹无需多礼。”
司婉清示意红茵将夏宁扶起,搀到桌边坐下,带些歉意道:“饿了吧,快吃饭。昨日是我考虑不周没计算自己起身时辰,以后夏妹妹空了来东院坐坐就是。”
“没事儿!”
夏宁看着一桌子诱人食欲的美味佳肴,眼泪极速在嘴里分泌,不过大脑冲口而出:“婢妾乐意陪少夫人用饭,一日三餐也行!只要少夫人不嫌弃……”
没捞到其他福利,还不兴在东院吃回来吗?
司婉清微怔,随即莞尔。
先前见这丫头进门,似乎脸上有不豫之色,一看到吃的,眼神发亮只剩偷偷吞口水了。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不用费神,轻松。
小霜和红茵开始布菜。
别看红茵刚升任司婉清的贴身婢女,但进退有度,行事稳重。一手端着蝶儿一手拿着公筷,半星儿汤水没撒出来。
司婉清眼神示意,她便心领神会将正确的菜夹进夏宁碗里。
司婉清药都喝饱了,一点食欲也无,只爱看夏宁两眼放光把筷子划拉得舞舞生风的吃相。
“夏妹妹,听说你是北方人,我特地让厨房做了这酥油饼、羊肉烧麦。还有这酱豕肩,切得薄薄一片,蘸些椒盐下粥特别好吃。”
夏宁看着源源不断送到碗里来的美食,听着对方温婉话语,不禁心头一暖,鼻端竟微微发酸。
多少年了,她早淡忘自己幼年遭灾,家破人亡成了流民,一路流浪到南方,又被奴役贩卖。她已经回忆不起家乡模样,这里却有一个人,知道她来处,还特意用家乡菜招待她。
哪怕对方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只有北方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她以前见也没见过;哪怕疑心这位少夫人笑里藏刀,其实心里并不怎么待见她……
表面善意也是善意,她记恩。
抛掉昨日种种胡思乱想,她起身慎重向司婉清屈膝,深施一礼。
“婢妾多谢少夫人挂念,能吃到来自婢妾家乡的饭菜,真是意外之喜。少夫人这份心意,婢妾一定铭记于心!”
司婉清忙让红茵将夏宁扶起。
“夏妹妹何需这般客气,不过吩咐下人一句话的事。你喜欢,以后让厨房多给你做。”
段家家大业大,哪里会缺这点碎银。只是夏宁懂感恩,确实让她心里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