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的装填延迟是致命的...
“他以往展现的力量...
“极有可能...即便失去一条肢体的能动性...
“他仍然能虐杀现场的所有人...
“她...天仙失去了主宰一切的力量...
“机会只有一次,为了准确和稳定...成功率...
“那么只有射向人的生命要害...
“瞄准...躯体主干,射向...生命最重要的内脏器官...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射向要害...
“这就意味着...
“杀一人。
“才能救一人。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慎重...必须慎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呼吸了。
仿佛当前时刻窒息的该是他,而不是那位被扼住喉咙的少女。
“所以...你在做什么?”那个声音只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声音短瞬沉默间,即刻意识到了。
他的所有回答,都象是在为踌躇尤豫开脱,而查找的答案。
“我...真的要杀了张生儿吗?”
他象是带着些许哀求的语气,去询问那个声音。
“他不止一次救过我的性命...
“如果没有他的庇护和救助。
“我不可能活到现在。
“机会真的就只有这一次吗?
“即便...杀了张生儿,救下她...
“我就真的能成为修行者吗?”
“修行?”声音反问他,“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修行者...?”
“你最厌恶的不就是天仙与修行者吗?是他们让文明腐朽衰退。
“你不是曾无数次妄想过,将他们从世界之中清除吗?”
“我...”
在这短瞬之间,停滞似乎不止是时间。
“我...是为了什么...?”
记忆也好,思绪也好,都有变得粘稠。
刹那间仿佛被无限延长了。
声音变得悲泣,带着愤怒和憎恨,却竭力平静地诉说着。
“你忘记了吗?
“你想摧毁这个世界腐朽的一切!
“你想将过去美好瑰丽的梦再一次复现!
“你想将活在麻木苦难世界中的人们拯救出来!
“为此,你必须得到力量!
“得到足以将世界再次扭转的力量!
“就象那位最初出现的天仙。
“他将三分之二的人类抹去。
“他将天空封印,将大地撕裂。
“让万千生灵按照他的意愿过活。
“一己之力,奴役众生。
“为了你的梦得以实现。
“你害怕手上沾染一丝无辜的鲜血吗?
“张生儿还远谈不上纯白无辜!
“你不知道新世界的创建之下,有无数累累尸骨吗?
“你想复现的旧世之梦。
“必然再踏上无数尸骨。
“事到如今,你还在奢望吗?
“奢望...这无数尸骨中会缺乏无辜者吗?
“你要坐视暴行就在眼前发生吗?
“让一个美好瑰丽不幸消亡的世界...
“只存在过...
“只出现过...
“你一人的心里吗?”
在停滞粘稠的时间里,来自声音的,最后细语询问。
“你...要放弃你的梦吗?”
这是最后一记重锤。
手心与手指。
慢慢握紧起来。
“是啊...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就忘记了呢?
“我...
“不是早在很久以前...
“就决定...
“要不择手段。
“不计一切代价了吗?”
从来,就没有第二个声音。
就只是他自己的声音。
颤斗。
从指头到掌心。
再到整个身躯消失得一干二净。
于是,时间开始继续流动。
少女将被扼断喉咙。
迎来她的初次死亡。
死亡能夺取鲜嫩的肉体,天仙其自身持有的伟力会真正彰显。
究竟什么才能被称之为伟大的力量,也就是伟力本身呢?
不曾广而告之芸芸众生的秘密很简单。
【花有重开日】
成为天仙,便拥有死而复生的奇迹。
肉体的消亡,并非生命唯一的终点。
即便那也有着代价。
只是。
【人无再少年】
男孩扣下了扳机。
飞矢奔袭,箭刃如梭。
月光照在冷峻的铁镞上。
仿佛要将时光逆转。
然而...然而...
将时间逆转这种事情,从来就没发生过。
时光并不能逆转,尤其是如此漫长,相遇一起经历的时光。
人能踏入的,只有一条无法回头的河流。
这转瞬之刻,仅足够人踏入时光代表的河流中,让人们的心绪稍稍回溯过往。
箭刃刺进了身体的要害。
将脏器刺破。
血在急速地从腰身往腹部外溢。
生命与血一并流逝。
张生儿将手松开。
少女被轻轻放回了卧榻。
男人浑身失力,跟跄着跌倒在墙下。
少女虽得救,但很茫然。
这个高大的男人,明明有馀力。
还可做濒死之殊斗,突然就放过了她。
那股凶暴的杀意象是从未出现过。
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做得不错。”
张生儿有气无力地笑道。
“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照活儿眼眸低垂。
“我只是赌输了而已。
“赌你射不出来,哈哈哈。”
男人一如既往烂到根底的发言。
“你能硬得起来,也能射出来...
“哈哈哈哈,是个真男人了。”
张生儿愿赌服输。
哪怕赌资是自己的性命。
他拔出弩箭。
“不错!”
扔在地上。
对于他的赞扬。
照活儿一点也不受用。
“那个时候...
“为什么要救我...
“对我伸出援手?”
如果那天,张生儿没有那番举动,就不会走到要杀死他的今天。
“你错了。”
张生儿不屑道。
“我真切切地告诉你。”
他的声音十分笃定。
“我——从来都没想救过你。
“从——来——都——没——有。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想。
我当时可是真切切的放弃了你。
想救你的...就只有另一个傻子。
不完全是谎言...
不是吗?
“如果...你从来都没想救过我,为什么还要为我做这么多事情...”
照活儿看着面前垂死的男人。
张生儿疲惫地抬起被自己血侵染的手。
“这个很重要吗?”
照活儿沉默了。
他射向了他的致命要害。
再去寻求有关张生儿的...任何答案。
这真的有意义吗?
再过去五分钟,或许要更短。
这个庇护他数年之久的男人,就会彻底落幕终局。
“你还有什么...遗言?有想托付给我...的事情吗?”
最后的临终关怀。
张生儿看着手上浑浊湿滑的鲜血,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开始浑浊,还是自己的身心浑浊。
还是他的血本就如此肮脏浑浊。
“曾经...有人向我索取了承诺...
“呵...照活儿...呵...我再给你一点人生经验吧...
“永远不要给人以承诺的机会...
“一旦答应了...承诺...就会纠缠你一辈子...”
他将双目垂下,似有故人就在面前。
“你承诺了什么...”
对着陷入缅怀状态的濒死之人。
其实...照活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探究什么。
或许...他只是想查找无数个由头,将这场谈话延续下去。
一旦有一方长久沉默。
这场谈话,就不会再有。
“...这不重要了...
“礼尚往来...我也想问问你...”
“你说...”
照活儿没有理由,拒绝将死之人。
男人一字一顿地发问,在迈入自我彻底消亡之前。
还想确认最后一件事情。
“...从今往后...你要...怎么活下去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直到一声轻微的咳嗽。
打破了沉默。
少女想捂住嘴唇止住咳嗽。
当男孩也看过来时,她想捂住白淅脖颈上的鲜红伤痕。
却没来得及。
“仙尊大人...是鄙人起了歹心,此事与愚弟无关。
“还请...仙尊大人放过他,想必愚弟这是第二次对您施救了。
“愚弟...是个傻子...如若那天冒犯到了仙尊大人...还请仙尊饶他一条性命。”
照活儿看着张生儿殷红的血染满了整个腹部。
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在耗尽最后一点生命。
少女想答应,喉咙却难受,说不出话来。
她想点头,却不想露出脖颈上,这被冒犯的红印。
她捂住自己的喉咙,她想她用沉默。
默许了男孩兄长起的歹心,不会追究到男孩自身上。
尽管男孩已不再看过来。
照活儿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还要为他开脱。
或许...换任何一个人都有充足理由去杀了张生儿。
但照活儿的资格并不是那么充分。
最起码,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
尽管他扣下了扳机。
他明白。
张生儿是自寻死路,但是照活儿明白。
是自己露出了破绽,让他抓住了机会。
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疏忽!
永远不会!
如果自己的手上注定要沾满了鲜血。
甚至是无辜者的血...
就算如此...这血...也一定要换来等量的价值!
不可白白耗费!
是他杀了张生儿。
他甚至无法挽回这个事实,如果他上前去为张生儿止血。
张生儿的开脱之词就是白说了。
他的立场,将在天仙那里遭到怀疑。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有...
静静地。
静静地。
看着张生儿在这儿死去。
男人觉得眼皮越来越来沉重。
“照活儿...”
他乏力地问道:“...你说人死了都会去哪呢?”
“有六道轮回之说,也有天堂地狱之说。”
照活儿平静地道。
“你给我讲讲吧...”
“六道轮回之说,按照每一个死者的生前各种业报,将决定来世的投胎。”
“这个....我知道佛家之言嘛,咱俩可真是一对冤家,要是有来生,投胎转世了,可别让咱俩又碰见了。”
“我大概会落入...畜生道吧,养肥长大以后,让人吃个干净...哈哈哈。”
张生儿笑道。
照活儿对死到临头的人,唯独今天格外开恩,就算被打岔了,也只是继续平静道。
“天堂地狱之说,按照每一个死者的生前善行恶行,将决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天堂是幸福美满之地,地狱是绝望受罚之地...此说没有来生,死后即是永恒。”
张生儿忽然想起了张怀,那个男人死前的绝望之言。
“那么...我会永坠地狱吧...”
他举起未能止住伤口而变得鲜红湿滑的手。
一时恍惚看得出神。
张生儿过去一度认为自己并不怕死。
死就是个碗大疤罢了。
可真切意识到死是永恒的离别时。
他...还想...和另一个傻弟弟再多说几句话。
可是...可是...一切都不及。
什么都没能抓住。
张活儿会上天堂吧,他一生只有善行。
而自己会下地狱吧,我一生恶行颇多。
功过难抵。
即便是死后也不会再相遇。
这就是永恒的分离。
只是。
有人握住了他沾满了肮脏之血的手。
“我会在那里等你。”
张生儿笑了。
这只手可真小啊。
攥上来的力度可又真是不小啊。
“如果天堂地狱之说为真,我会在地狱等你。”照活儿说。
“那...感情好啊...我可是很有耐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