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溢了在冰刃上。
男孩感受到了疼痛。
他还活着。
还没有人头落地。
其实温暖与寒冷。
都是不同程度的疼痛。
当超过了感知的极限。
你会觉得冰在烧。
男孩的手也是这般被冰刃割伤了。
他却觉得是烧伤似的触感。
他用一种最大程度,减免对手掌造成伤害的技巧。
握住了冰刃。
但仍被割伤了。
徒手和持械本就存在一堵高墙。
但更大的高墙横在了,两颗难以互相理解的心。
少女有无数种方法杀死男孩。
但是唯独挑选了,亲手用刀刃杀死他这种方式。
她抚摸男孩的脖颈时,就是在尤豫踌躇着。
如果他不愿意答应。
不愿意承诺,从此以后不再骗她。
她就亲手杀死他。
在少女渺小的世界里。
她再也不想受到身边至亲之人的蒙骗和背叛了。
任何可能诞生的苗头,她都想要掐死。
她想要与人为伴,可又害怕被再次背叛。
因为男孩与她的兄长竟是如此的相似。
他们都是带着面具的骗子。
能温柔体贴地照顾你,愿意花费大量时间精力,骗取你的心。
当你觉得他们是,你生命中必不可少的的陪伴与依靠。
他们会在某一个你从未想象过的时刻。
撕掉伪装的面具,暴露真实的模样,那些曾经美好、舒适、体贴、温柔的过往与记忆。
象是从来就没有过。
少女眼中的兄长与男孩。
就是这样的人。
他们都是骗子。
精于撒谎、哄骗、利用的行家。
所以。
这股对羁拌的恐惧,甚至压倒了她想要活着的心。
然而事到如今。
她看见他的血。
忽然就泄了力。
男孩瞧见她的破绽,即刻徒手用力,握住锋锐,将冰刃夺了去。
他将冰刃,振在雪地上。
这让他的伤口被割得更深,血流得更浓。
一种奇特的灼烧感,从手掌蔓延至他的全身。
象是浑身都被点燃似的,整个人的疲惫都在疯狂地褪去。
他从未没有如此头脑清醒过。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少女冷冽如霜,墨玉与白雪分明的眼眸。
他那双神异的眼眸,连着那红至黑的痕迹。
散发狂热与渴求的意味。
透着妖冶般的魅惑。
似乎只有面前逐渐变得冷冰冰的少女。
才能将他从幻梦般的狂热中唤醒。
因为这个夜晚没有别人。
就只有她。
他朝着她伸出带着嫣红的手。
“把...手给我。
“和我结成同盟。”
少女手中又凝聚出一把冰刃。
眼眸带着痛苦,又夹杂着恨意。
一切面容上,美丽的像征,都象是被揉碎了般。
她用尽全身心的力量凝视着这双——狂热、璨烂、疯狂、坚定的眼睛。
“你这个人满脑子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连一句不再骗我的话,都不愿意说。
“我怎么去相信你,哪一天你不会背叛我?”
男孩只是更向前一步。
直至少女冰刃拦住他,不准他再靠近。
他回道。
“你就能分辨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真实的话吗?
“人力有穷时。
“我自认为做不到,人的沟通交流,无时无刻不充斥着错误与纰漏,和可以误导的信息。
“我即便想要有心不骗你,也保不齐哪天无心骗了你。
“你不明白吗?
“人总是在欺骗,蒙骗着他人。
“这甚至和人有意无意,没有关系。
“如果我向你承诺答应了,我做不到的事情,这不是反而故意在骗你吗?”
“你要真心实意的诚实回答,【做不到】,就是不骗你的回答。”
少女听了他的阐述,只觉得头脑发晕。
竟感到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她恨恨地说。
“你真的...真的...很会骗人。”
“是。”男孩承认了。
这是他与生俱来,被赋予的禀赋。
“可你还是不愿意承诺不再骗我。”
少女又绕回到了原点。
她用冰刃指着男孩的炽热的眼眸。
男孩用手掌握住冰刃。
他的手掌又添加伤痕,鲜血更是嫣红流溢。
他说。
“我只能承诺一件事,从此往后我的话语,都尽力不去掩饰,是我真心相信的话,才会对你说。
“就算这样的话,也绝非绝对就是真话。
“人总是在变化,我当下说的话,就只是我当下相信的。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真话。”
少女闭目后,又重新看他。
“也就是说...你自己都不能保证某一天,你不会因为什么事情欺瞒背叛我。”
“是的。”男孩承认了。
他继续接着说。
“但是。
“如果有一天,我将要有心,用谎言故意伤害,蒙骗,背叛你。”
男孩竖起鲜血淋漓的手掌。
“我会象今天这般割开自己的手。
“好让你看到我的血。
“好让你明白,你即便今天放弃可以杀死我的机会。
“在未来的那一天,你仍然可以用刀刃斩下我头颅。
“这是誓言。
“我会执行的誓言。”
少女看着他的鲜血与伤痕。
这个人真的值得相信吗?
恐怕一点都不能相信。
如果要回山门,揭露调查,兄长截杀她的事实。
迟早有一天要象和他般,与兄长一模一样的对质。
这是一场预演。
少女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获胜感。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恐怕与兄长的再会,大概率也会象是这般,自认为已经坚定了决心。
其实还是下不去真正杀手。
少女在风雪中灵动的长发。
霜白之色,又被漆黑复盖。
她彷佛又褪回了凡人的模样。
那份美丽仍然令人心生动容。
却添增几分颓态。
她又瘫跪在地上,象是全身的心气都散去了般。
收拢着双腿。
双手抱着膝盖。
象是任由被风雪掩盖的小青松。
然而,这有一个能看懂气氛,却从来不顺从气氛的小野人。
他径直走到少女的身边。
与其是说伐倒这棵小青松,不如说是让这一时雪盲失羽的天鹅。
重新找回属于她的羽翼。
从而带着他前往那高天之上。
将被阿尔法埋葬的世界,重新夺取回来!
男孩将热腾腾的手,伸到少女面前咫尺的距离。
少女看得出神。
“这是血盟。”他说。
少女不能理解,男孩浑然不顾,她真想杀了他的心。
“我要割开自己的手吗?”
少女偏过头去,这全是她割伤的。
事到如今,她会聚的决心抵不过他的决心。
“不用...
“我的血就已经足够了。”
他回答。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少女再次出声。
“刚刚...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你真的...真的...还愿意再帮我吗?”
少女抬眸看着,手上流血的男孩,和他的眼睛。
“一百次。”
男孩用没有伤口的手,独臂将女孩拽了起来。
“我会给你一百次机会。”
他想。
见你的第一眼起,我也想杀了你。
这下,我们就扯平了。
“现在还剩下九十九次吗?”她问道。
“还是一百次。”男孩回答道。
“头一次是赠品吗?”少女问出声。
“对,总要让顾客体验几次,顾客要是体验不好,不是要掉脑袋的吗?”
男孩的话有些冷不丁。
少女心里有愧,正如他所说,她想过要割下他的头颅。
脸上却莞尔一笑,如寒莲初绽。
她面容清丽,带着病态的脆弱,笑中带泪道。
“可以八折吗?一百二十次。”
少女自然是第一次和他人,谈交易和赎买,八折这个概念也是来自话本。
男孩认真地看着她。
郑重承诺道。
“可以。”
少女觉得男孩真的很可爱。
向前想抱住他。
困顿,失落,想要放弃,伤心之时,师傅总会将她揽进怀里,也就是抱住她。
每当与师傅生出隔阂,误会,分歧。
当捋平这些冲突。
她和师傅,总会和好如初的抱在一起。
或者说是师傅沉默地,将她揽在怀里。
少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
这幼态惯性的继承,像成年的猫,遇到幼年相似的境地。
会做出相似的行为。
即便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
她也无力...不,是不想挽回。
少女想抱住男孩。
因为拥抱有时候就等于和好。
师傅总是抱着她。
男孩却后退一步。
“这个不行,属于非卖品。”
他心中冒起冷汗,要感谢【斗之先验】,赋予他能预测人的肢体走向,也加强了他自身的反应能力。
少女抬起素白的手背,将眼眸的泪擦去。
有些失落地说道。
“小气...”
说出来后,她又有些后悔。
因为男孩曾经用一种她无法忘怀的语气说过。
【别...碰我】。
男孩尤豫了,还是回答道。
“相信我...”
“我想要...相信你。”少女说。
“我只是不想吐你一身...”
“为...为什么?”少女有些惊慌道,“我身上很难闻吗?”
“不难闻。”男孩说。
少女多少放心了些。
“这是我的弱点...往常我会想要克服...但今天不行。”
男孩没有解释为什么今天不行。
少女知道,自己想抱男孩,只是一时兴起,情不自禁。
明天或许就没今天这么冲动了。
她庆幸没有真的抱住他,因为男孩醒着和睡着了。
完全是两种姿态,要是把醒着的男孩抱在怀里。
多少有些难为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但是她又有些后悔,如果那一刻她的动作更快些,更坚定些。
用力把男孩揽在怀里,他难道会用力挣脱吗?
无论他挣脱,还是不挣脱。
少女总觉得自己,似乎能在今晚扳回一城。
但是机会总是这样,只有一瞬。
没抓住就是没抓住。
男孩再一次朝着少女伸出了那只被割伤的手掌。
两人隔着恰当的距离。
“我能承诺的事情,尽数承诺了。
“我们是互相利用,尽力不互相欺骗。
“我们在将来某一天选择了背叛,要互相伤害,就先要割开手掌,警告预示。
“这是新的约定。”
少女看着他滴血的手掌,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
与兄长对质的那一天,或许注定会到来。
男孩用哄骗煽动的话语,给了她探求真相的勇气。
少女希望他在她的身边。
因为。
只有骗子,才能对付另一个骗子。
这个小骗子,在最后坦诚的。
没有撒谎。
如果他率直简单答应了,不再骗她。
她本就难以相信,或许会是无法相信,进而真实绝望地斩下他的头颅。
做不到的回答,固然也让她失望,但同样是一种磊落的坦诚。
挥动刀刃的那一刻,她是真心想杀了他。
他明明知晓她的杀意是真实的,她却未曾见到他的眼中,有一丝退缩与逃避。
不带恐惧,也不带畏惧。
她的真正杀心,消散于眼前之人没有因想求生,想借助她攀附仙途,而慌不择言的,选择承诺不再骗她。
回过神来,她就已经被那双狂热、璨烂、疯狂、坚定,带着渴求意味的漂亮眼睛笼罩捕获了。
男孩于今夜的死亡命运,被他的决择偏转。
却不仅仅是眼睛长得漂亮。
“我是祈霜心。”
祈向寒空收玉魄,霜明三寸是霜心。
两句话自然于雪地上显现。
祈霜心正如她的名字般,是个洁如晨霜,明若琉璃,美丽却虚幻纤细的少女。
她向男孩问道。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约定是两个人的事情。
如果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又谈何约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