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向郑远山。
郑远山面色如常，端着茶盏慢慢喝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林昭心里有了数。
他使了个眼色给何老。
何老会意，起身又是一通繁琐的礼节——请茶、问安、叙旧、聊天气、谈路上见闻。
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耗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林昭靠在椅背上，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对燕赤恒传音：
“这些结丹大家族势力，都这样吗？半天聊不到正事。”
燕赤恒的传音很快回来，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
“你以为呢？这些人就喜欢用一堆废话和规矩，来彰显自己身份高贵。
我道侣那个结丹家族就是这样，喝个茶都要讲究三泡三敬，烦都烦死。
要不然，我为什么会跟他们打起来？就是和女方家族的人对不上脾气，最后直接动手了。”
林昭挑眉：“我家也是传承三百年的筑基家族，怎么没这么多规矩？”
“你家？”燕赤恒传音里带了笑意，“你家是筑基家族，有段时间还掉到炼气级别了，自保都难，哪有闲心搞这些狗屁规矩？
而且云霞山脉在兽潮前线，活下来是第一要务，谁跟你讲究这些。
你换个地方试试——庙小王八大，越有问题的势力越爱摆谱。”
林昭想了想，好象还真是。
他瞥了那对兄妹一眼。
哥哥正襟危坐，妹妹低眉顺眼，两人身上的灵力波动虽然平稳，但总透着一股虚浮——那是根基不稳的表现。
也是用特殊秘术催生出来的筑基，这辈子都不可能摸到结丹的门坎。
难怪这么怂，之前连战斗的勇气都没有。
忙活了半天，终于谈到正事。
郑远山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林镇守，实不相瞒，我们此行是代表秦王府，想与苍云山寻求合作。”
林昭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说。
“王朝风雨飘摇，想必林镇守也有所耳闻。”
郑远山叹了口气，“老祖寿元将尽，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秦王府虽是王族分支，但也想争取些资源，为未来的乱局搏一份机会。”
林昭放下茶盏，没有接话。
郑远山继续道：“我们想借苍云山的商路，护卫方面……想请苍云山帮忙，当然，报酬按规矩来，不会让贵方吃亏。”
林昭看向何老。
何老微微点头——这是好事。
坊市拢断不了这门生意，三大王朝的势力也不是没有其它的渠道，只是定风原是最方便的。
燕赤恒手下那三十多个筑基劫修正愁没活干呢，多一支商队，多一份收入。
而且苍云山是必经之路，坊市也能从中间抽成，稳赚不赔。
林昭沉吟片刻：“可以。具体细节，回头让何老和你们的人谈。”
郑远山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多谢林镇守。”
接下来又是一通寒喧——聊时事，聊王朝不易，聊对未来的担忧。
那对兄妹的妹妹时不时偷看林昭一眼，每次被林昭目光扫到，就赶紧低头，脸上浮起浅浅的红晕。
林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无语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
燕赤恒站在大殿门口，望着远去的背影，突然笑出声来：“林昭，行啊，我看今天这哪是什么合作洽谈，分明是相亲大会啊。”
林昭瞥他一眼。
“你没看见？”燕赤恒挤眉弄眼，“那姑娘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对面不光想做生意，还想找个女婿呢。”
林昭冷笑：“要不我介绍给你？”
燕赤恒赶紧摆手：“别别别！我虽然那和道侣家族不对付，但跟她感情好着呢，你别害我。”
何老在一旁笑而不语。
三人回到大殿，门一关，脸上的笑意都收敛了几分。
林昭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一会。
林昭开口：“你们怎么看？”
燕赤恒先出声：“你是那里察觉到不对劲了？”
林昭点头：“这三个人没问题——郑远山和那对兄妹的底细我两年前就看透了，他们来求合作是真，来看我也是真。”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但有问题的是郑家那位结丹老祖。”
何老眉头微动：“传闻那位老祖寿元将尽，就在这二十年了。”
“问题就在这里。”林昭手指重新敲起来，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安静的大殿里，“这道信息，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他看向何老：“碧海商会的蓝荆池跟我说过。我在通明仙城时的一个筑基朋友也说过。
现在秦王府的人来了，还是这套说辞——而且他们自己都不看好自家的结丹真人。”
林昭目光扫过两人：“一位能控制庞大王朝数百年之久的结丹真人，他的寿命消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打听了？”
燕赤恒神色变了。
“你是说……”他压低声音，“有人故意散布这消息？”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何老。
何老沉默片刻，缓缓道：“人老成妖啊。一位活了近五百年的存在，哪有那么容易死？
就算真的大限将至，也会捂得严严实实，绝不会让消息真就满天飞。除非……”
“除非他想让人知道。”林昭接过话头。
燕赤恒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吧？你是说，这消息是郑家老祖自己放出来的？”
林昭点点头。
殿内又陷入沉默。
窗外坊市的灯火透进来，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何老最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若真是郑家老祖设计，那就可怕了，他放出自己寿元将尽的消息，是想钓什么鱼？”
“钓想咬钩的鱼。”
林昭道，“王朝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周边虎视眈眈的势力，还有……像咱们这样，对三阶灵物有想法的外来者。”
燕赤恒脸色凝重起来：“幸好咱们来这，没先对王朝势力动手。”
他顿了顿，越想越后怕：“你要是两年前直接冲着那三阶灵物去，现在只怕已经掉坑里了。
咱们虽然是宗门弟子，但要是主动掺和进进去，被结丹真人抓住把柄反击，宗门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我们先伸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