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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六章 臣有愚见

    待众人纷纷散去,姬临渊方才长长地送了一口气,好似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陈谨礼啊陈谨礼,当年我怎么就没一狠心,一刀捅死你拉倒呢?”

    姬临渊兀自笑着,好似自己给自己讲了个笑话。

    为何没有呢?

    兴许当年,那双狼狈到极点的眼睛里,就已经装满了吞吐天下的英雄气,自己只看了一眼,便觉不舍吧。

    走到今天这一步,想来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无趣了。

    夜色深沉,玉麟国皇城却灯火通明。

    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辰,皇宫正殿内却已站满了人。

    满朝文武,从一品大员到末流言官,皆被紧急传召入宫,此刻齐聚殿中。

    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息,偌大的殿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大殿中央悬浮着的那面神照镜。

    就在刚才,就在这面神照镜中,满朝文武亲眼目睹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七十二道通天彻地的灰白光柱,如同天罚之剑,自苍穹垂落,将玄云关方圆一千二百里之地尽数笼罩。

    光柱所过之处,山峦崩解,河流蒸干,林木成灰,营寨哨卡瞬间湮灭无踪。

    画面中,最后一点灰白光芒消散,夜空重归黑暗与平静,只留下那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唯有神照镜传来的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毁灭余韵,还在殿中无声地弥漫。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官员面色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官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一些修为较低的文官,更是感觉胸闷气短,几乎要晕厥过去。

    焦土边缘,一道青衫身影缓缓浮现,凌空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正是陈谨礼。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神照镜,直接落在了大殿之中,落在了端坐于龙椅之侧监国太子位上的姬临渊身上。

    “姬临渊。”

    陈谨礼的声音透过神照镜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殿内响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

    “你的麻烦,我帮你铲平了。答应我的事,说话算数?”

    姬临渊端坐在鎏金大椅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迎着陈谨礼透过水幕投来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自然算数。玄云关既已光复,叛军伏诛,此前议定之事,玉麟绝不食言。”

    “关城交接、婚约解除诸般事宜,皆会依约而行,陈小公爷尽可放心。”

    水幕中的陈谨礼似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这还差不多”的神色。

    “那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内群臣身上扫过,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压力,让不少官员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后会有期。”

    留下这简单的四个字,陈谨礼的身影在神照镜中渐渐淡去,最终连同那千里焦土的画面一起,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悬浮于大殿中央的水幕波动了几下,灵光收敛,缓缓消散于无形,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法力涟漪。

    神照镜散去,殿内重新被烛火的光芒笼罩,但那沉重的寂静却并未随之打破。

    “诸位爱卿。”

    姬临渊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先前诸位争论不休,为何此刻,却纷纷一言不发?”

    殿内依旧无人应答。

    官员们把头垂得更低,仿佛地上铺的金砖突然生出了无比吸引人的花纹。

    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犹在眼前,陈谨礼那隔着千里投来的目光仿佛还在身上,谁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开口?

    说什么?

    赞叹那仙陨符阵威力无穷?

    感慨龙武国出了如此人物?

    还是质疑太子殿下将玄云关拱手送人的决定?

    无论说什么,似乎都不合时宜,都可能触怒天威。

    姬临渊似乎并不意外这冷场,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神照镜显化之前,孤似乎听到有人建言。”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缓缓扫过文官队列的前排。

    “有人说,陈谨礼刚刚施展如此惊天手段,必定消耗巨大,甚至可能身负暗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而我玉麟平叛大军就在玄云关百里之外,军容齐整,以逸待劳,应当趁此良机,立刻下令大军进发。”

    “如此,不仅可重夺玄云关,更能陈谨礼这厮彻底扼杀于此,永绝后患。”

    姬临渊每说一句,殿下某些官员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头也垂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官袍里。

    “这提议,听着倒是颇有几分道理。趁他病,要他命,兵家常态嘛。”

    姬临渊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

    “现在,玄云关的景象诸位也看到了,陈谨礼方才的状态,诸位也瞧见了。孤很想再问问……”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沉了下来。

    “现在,谁还有这个打算?谁还觉得,此刻是出兵擒拿陈谨礼、重夺玄云关的‘良机’?”

    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几个目光闪烁、或许心中还存着类似念头的官员,此刻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出兵?

    开什么玩笑!

    那玄云关千里焦土还在神照镜里烙着呢!

    现在派兵过去,是去擒拿他,还是去给他那恐怖的符阵再添几万亡魂?

    别说动手了,此刻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太子殿下点名。

    姬临渊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锐利之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慨叹。

    “看来,是没人再有这个打算了。”

    他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也好。诸位都亲眼看见了,陈谨礼此人,更非池中之物,如今的龙武国,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边陲小国了。”

    “他们有了能与我国正面相争的底气,若此时撕破脸皮,强行开战,结局会如何?”

    姬临渊自问自答,一字一句,敲打在众人心头。

    “无非是两败俱伤,徒耗国力,让周边虎视眈眈的诸国看了笑话,得了渔利。”

    “所以,孤才决意送他陈谨礼一个大人情,将玄云关归还,解除婚约,就此偃旗息鼓。”

    “我玉麟国管好自家的事,休养生息,他龙武国也得其所愿,安稳发展。这对两家而言,才是眼下最有利的选择。”

    殿中不少老成持重的官员闻言,暗暗点头,心中对太子殿下的决断多了几分认同。

    确实,面对一个掌握了如此恐怖力量,且锋芒正盛的对手,暂避其锋,是明智之举。

    然而,总有人心思更细,想得更远。

    文官队列中,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品阶不算太高的言官,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向前迈出半步,躬身行礼。

    “殿下所言,高瞻远瞩,臣等拜服。只是……臣有一愚见,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望殿下恕臣妄言之罪。”

    姬临渊目光落在这名言官身上。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中虽有惧色,但更多的是某种固执的忧虑。

    姬临渊认得他,是御史台一名不算起眼的言官,素以敢言着称,但往往所言多不合时宜,故一直未得重用。

    今日,他倒想听听,此人还有何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