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周礼首要的感觉是拥挤。
原本宽敞的蚁穴，此刻逼仄狭窄，他下意识挪动身躯睁开眼睛，再看这巢穴，感受已明显不同。
大到砂石，小到尘埃，万物纹理，历历在目。
“洞幽烛微...这是炼气初窥之境！”
周礼心中恍然，上回听大师兄讲道，方得知炼气分四境：初窥、小成、大成、圆满。
而洞幽烛微、灵念初生，正是踏入炼气第一境的像征。
枉自己以蝼蚁之躯引气入体四载，竟只能在炼气的门口徘徊，如今凭大师兄这补气丹，才算是真正迈了进来。
周礼环顾身周，只见全身包裹了厚厚的一层旧壳。
也不知是经过多少次蜕壳留下的，竟这般沉重，周礼试着撑起身。
“哗啦。”
身上的蜕皮裂开，碎成七八片，露出底下全新的躯壳。
背甲漆黑如墨，隐约可见暗金色纹路；腹节分明，衔接处有金环相扣；六足也粗壮了一圈，足尖勾爪愈加锋锐。
再看那对上腭，如今已是粗壮如钳，开合间寒光隐现。
而最惊人的，是体长。
周礼缓缓舒展身躯，竟然足足有两寸长短！
要知道强如兵蚁也不过半寸长，自己这般体型，在蚁族中已属异类。
周礼激动地抖动触须，随着触须上下摆动，忽觉意识中一阵清明。
虽目不能及，但他却能感应到蚁穴外三丈处，一只工蚁正拖着米粒回巢。
仿佛薄雾初散，他对蚁群的感知陡然变得细致入微，甚至能清淅知晓每只蚂蚁的状态。
那只守在入口的兵蚁甲壳有暗伤，那只搬运食物的工蚁前足微跛，而那只正在产卵的蚁后气息衰微……
所有信息如涓涓细流导入周礼的意识海。
更奇妙的是，当他将意念集中于某只工蚁时，竟能直接传递指令，而非之前只能模糊指引。
“抬起那块虫肉送过来。”
意念传出，那只茫然的工蚁骤然一顿，随即精准用上腭钳起周礼所言的肉块，稳稳送往蚁穴。
“这便是...灵念的妙用？”
周礼回想起先前看过的炼气典籍：灵念既开，所至之处，如目亲睹，如耳亲闻，更可隔空传音，御物施法。
自己虽远未达到那般境界，但已有几分隔空传音的雏形，当然这只是针对蚁群所言。
想来是因这蚂蚁的种族天赋，这才产生了些许变化，提前萌生了这般能力。
“也不知要何时才能开口说话。”
周礼收敛心神，灵念如网撒开，笼罩整个巢穴。
倾刻间，所有工蚁、兵蚁齐齐停下动作，转向他所在方位，静静待命。
这种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的感觉，比之前的指挥高效了太多。
周礼清楚，从今日起，这蚁群不再是松散族群，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他的部属。
破境带来的喜悦很快被强烈的饥饿感冲散。
周礼的蜕凡消耗了海量的气血，此刻已是饥肠辘辘，他灵念微动。
不过片刻，数十只工蚁就拖拽着各种食物而来，甚至还有几片沾着晨露的竹叶，显然是刚从林间采回。
“倒是有心了。”
周礼一边进食，一边又命蚁群扩建巢穴，方便自己进出。
他看着忙碌的蚁群，心中想着这些同族虽无灵智，却是他在此世最初的根基。
只要他不断壮大自己的族群，一定能走出这片竹林，甚至走遍整座紫云峰。
正思忖间，一道急促的灵念波动传来。
巢穴外不远处，蚁群围住一只虚弱的黄蜂，正在请求增援。
黄蜂？竟是这厮？
周礼六足发力冲出蚁穴，此时晨光正好。
紫竹林边缘空地上，黑压压的蚁群围成数圈。
圈中，一只体长寸许的黄蜂正左冲右突，但它的动作明显迟缓，右翅撕裂小半，腹部也带伤，暗黄体液不断渗出。
饶是如此，那尾针依旧凌厉，每次刺出必有一只工蚁被洞穿。
周礼早就知道这厢房院外有蜂巢，只是平日蚁群与这黄蜂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想必是这黄蜂遇袭负伤，误入领地已是强弩之末，这才被外出觅食的蚁群发现。
周礼有心拿黄蜂一试这新生之躯的斤两，然困兽犹斗，仍需谨慎应对。
他缓步向前，围困的蚁群似有所感，迅速分开一条道儿。
随即周礼六足扣地，身形猛然突入圈内，与那黄蜂正面相对。
黄蜂忽见一只体型与自己相仿的蚂蚁攻来，那气息中带着某种令它本能不安的威压。
但它空中猎手的凶性未减，腹部尾针一缩一伸，化作一道残影直刺周礼的头部。
快若疾风！
“来得好！”周礼却不闪不避。
炼气初窥后，他的感知敏锐了何止数倍，那尾针刺出的轨迹，在复眼中清淅可见。
就在针尖即将刺中额前的刹那，周礼脑袋一歪。
“嗤！”
尾针擦着甲壳划过，而周礼的上腭，已在此刻张开。
没有试探和花哨，周礼携着四年苦修和蜕凡新生的力量，对着黄蜂狠狠咬下！
“咔嚓！”
上腭如切豆腐般，自黄蜂胸腹连接处钳入，黄蜂的外壳面对周礼的咬合毫无抵抗之力。
炼气初窥带来的不仅是灵力的累积，更是甲壳硬度、筋肉强度的全面跃迁，这一咬之力，已不逊于寻常兵蚁数十倍合力。
黄蜂剧痛之下，六足乱蹬，尾针狂摆，翅翼拼命振动想要起飞，却始终无法挣脱那对钳住它的上腭。
周礼眼中寒光一闪，上腭再加三分力。
同时身躯微旋，顺着外壳纹理一撕，竟是直接将黄蜂的腹部咬了下来。
黄蜂暗黄体液喷溅，在泥地上积成一滩，残躯在地上抽搐数下，终于不再动弹。
工蚁们极为振奋，一拥而上，顺着周礼咬开的伤口钻入黄蜂体内撕咬分割，不消片刻，那具残躯便被蚁潮复盖。
周礼静静看着蚁群分食黄蜂，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弱肉强食，无关善恶。
若非今日自己突破，这蚁群怕是要折损大半。
他抬起头，望向紫竹上方。
残破蛛网在风中摇曳，棘腹蛛不见踪影，许是躲在巢穴中窥视。
方才击杀黄蜂看似轻松，若是换成那只有狩猎本能的棘腹蛛呢，亦或是那只凶恶的铁线蛇呢？
周礼心中暗忖：“怕是还差些火候。”
炼气初窥，终究只是最微末的一步，在这偌大紫云峰，自己仍是那只可被随手碾死的蝼蚁。
正思量间，一声清朗呼唤在耳畔响起：
“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