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谭长老就已立于云舟舷梯旁。
他身后那艘云舟龙首船身，长度近百丈，在这云雾缭绕的坪台好似一只见首不见尾的神龙。
“登舟。”谭长老声音传入每个求道者耳中。
周礼跟在夏家姐弟身后踏上云舟，宽阔的舱内摆着数百张蒲团，两侧舷窗透进天光，窗外云海翻涌，山峦起伏。
“这边坐。”夏茗辉拉周礼在窗边坐下，夏茗朵则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三人面前的木几。
“周兄你看，”夏茗辉凑过来道，“那边那个一本正经的，便是蒋星。”
周礼顺他目光看去，见船舱另一侧坐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眉宇间有几分矜傲之气。此刻正有三四人围在他身旁说话，神态颇为躬敬。
“这蒋星有何紧要？”周礼问道。
“了不得。”夏茗辉啧了一声，“第一考问仙桥，他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渡到对面，近百年来，能进一个时辰的人屈指可数。”
夏茗朵轻声道：“第二考他也表现不俗，谭长老给他前两考评了个双‘乙’，是此番大考最有希望夺魁之人。”
周礼知道，这入宗大考评价分甲乙丙丁四档，便问：“这般优异，竟还不是甲等？”
夏茗辉咧嘴笑道：“周兄不知，已经数百年没出现过甲等了，若他能得甲等，岂不是要被宗门捧到天上去。”
周礼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个怯怯的声音：“几位道友……”
回头看去，是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姑娘，年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里透着局促。
她朝周礼三人拱手：“在下范茹，是宗内杂役弟子，此番也来参试。”
夏茗朵客气道：“范道友请坐。”
范茹在对面蒲团上小心坐下，搓了搓手：“我见几位气度不凡，想请教若是此番大考落选，可还有机会留在山上？”
夏茗辉笑道：“道友勿慌，怎还没开考就担心落选，何况既是宗门杂役，只要管事同意，待五年后大考再开，还能再试。”
“当真？”范茹眼睛一亮，“可、可若是管事不要我了……”
夏茗朵柔声道：“范道友不必妄自菲薄，能在万千人中通过前两考来到此处，已是千里挑一。”
“多谢仙子指点。”范茹似是被说服了，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待她走远，夏茗朵轻声道：“其实杂役弟子也不全是坏事，我听说三十年前有位前辈，便是从杂役弟子做起，如今已是金丹长老了。”
三人正说话间，云舟忽然一震，在一处绝壁前慢了下来。
窗外景象已变，众人纷纷起身，通过舷窗望去，脸上皆露出震撼之色。
镇妖境的门户就悬浮在绝壁正前方，宛如一只巨大的竖瞳耸立在群山之间，此时云舟正缓缓穿过这竖瞳。
“镇妖境到了。”谭长老的声音响起。
这镇妖境乃是长天宗三洞天六福地之一，原先本是一处古战场。
数万年之前，人族和妖族势同水火，无数修士大能和上古大妖在此血战，将此境打得破碎不堪，许多功法的馀劲久不能散。
后来此境被长天宗的先辈们发掘，便封了此境用作悟道之所，于是便有了如今的上百座悟道碑。
云舟缓缓降落，停在一片平坦的赤色岩地上，谭长老率先步出船舱，两百馀名求道者鱼贯而出。
周礼踏上这片土地时，只觉一股凶煞的气势扑面，隐约能听到凛冽的风声伴随着阵阵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
抬眼望去，阴冷的雾气紧贴着地面，巨大的兽骨随处可见，骨骼间悬挂着风干的皮囊，随着阴风前后摇晃，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便是古妖遗骸。”夏茗辉喃喃道，“据说都是万年前妖族大能陨落所留，尸骨历经岁月不腐，其中还残存着它们的气息。”
谭长老走到众人前方，正欲开口，忽听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
“长老且慢！”
几人循声望去，见说话者竟是方才那个怯生生的范茹。
此刻她脸上已无局促之色，反而挺直腰板，朗声道：“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谭长老！”
谭长老眉头微皱：“讲。”
范茹抬手指向周礼：“此人名唤周礼，并未参加前两考，为何能直入第三考？长天宗立宗万载，凡入门者必渡问仙桥，这是铁律！敢问谭长老，为何为他破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夏茗朵面色微变，低声道：“她方才还那般怯懦，怎的突然……”
“装的！”夏茗辉咬牙，“这人刚才过来搭话，怕是早就盯上周兄了。”
谭长老脸色沉了下来：“此事贫道自有考量，周礼乃一位与本宗素有渊源的道友举荐，乃是宗门特许，并无不可。”
“宗门特许？”范茹声音渐渐拔高，“长老此言差矣！规矩便是规矩，若一言便可破例，那要宗规何用？我在宗门拼死拼活做了十年杂役方得门引，又历经千辛万苦才闯过前两考，有人却可免考直入，这公平吗？”
她转向众人，高声道：“诸位道友，你们甘心吗？”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求道者开始交头接耳，面露不忿。
“范道友说得有理……”
“靠关系入宗，那不成了世家子弟了？”
“世家子弟便回家修行，来我们寒门大考算什么事儿？”
夏茗辉急得跺脚：“你们懂什么！周兄他并非……”
周礼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
此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范道友所言，不无道理。”
说话的是蒋星，他缓步走出人群，朝谭长老施了一礼，姿态躬敬，话却锋利：
“弟子蒋星，亦觉此事不妥。宗规有言：凡入我门，必渡仙桥。此乃祖师爷所立，数千年未改。谭长老虽为执事，但擅自破例，恐难服众。”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况且，若此人真是可造之材，又何惧问仙桥？若是连问仙桥都过不了，那直入第三考，岂非笑话？”
这番话句句在理，顿时赢得一片附和。
“蒋师兄说得对！”
“让他回去渡问仙桥！”
谭长老脸色愈发难看，这范茹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到了镇妖境再发作。若此时让周礼折返问仙桥，一来一回数百里不说，这渡桥动辄便是数个时辰，等赶回镇妖境，第三考早都结束了。
周礼赶不上第三考，可是要淘汰下山的，郁婆罗那边就无法交代。
此事，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