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柳昭元放下酒杯，屏退舞乐，笑问：“周上使年少有为，不知此番驾临我这小小栖霞国，所为何事？若有需要柳某效劳之处，但请吩咐。”
周礼平静地看向柳昭元：“柳国主客气了。实不相瞒，周某此行，是为调查我宗弟子顾蘅失踪一事。”
他话音一落，殿内原本热烈的气氛顿时一凝，觥筹之声都停滞了半分，显然都未想到上使竟是为顾蘅而来。
“按堂中记载，顾蘅师兄五年前获准进入冥霞境，借冥穴修行，然自那之后便音频全无，门中特遣我来查明下落。”
柳昭元脸上露出惊讶：“竟有此事？顾道友来此界修行，我等皆以礼相待，为其提供便利。”
“约莫三年前，顾道友言说需闭关静修，便不再露面，我等只当他已离去，竟是失踪了？”他转向左右，“尔等可知顾道友下落？”
左右护法柳玄、柳青皆是摇头，席间众臣也纷纷附和，表示毫不知情。
周礼观察入微，敏锐捕捉到在柳昭元问话时，坐席稍远的几位宗室子弟中，有人眼神躲闪，似有隐情。
他不动声色，随口追问：“顾蘅在宗内人缘颇佳，不知在贵国期间，可与何人交往密切？”
柳昭元沉吟片刻，看向柳昭焓：“昭焓，你与顾道友年纪相仿，可曾留意？”
柳昭焓似乎没想到柳昭元会问她，愣了一刹，随即说道：“顾师兄性情娴静，多数时间都在冥穴修行，与宫中之人交往不多。”
周礼知晓这几人必定在诓骗自己，不过心中并未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他只静静地看着众人，深邃的眼眸里无波无澜，仿佛一口古井。
沉默，在大殿上蔓延堆积，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口。
而后，周礼搁在桌案上的右手，食指微微弓起，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桌案。
“笃。”
一声清叩，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敲得人心头一跳，有的人身子甚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并非是柳家人胆小，周礼此番前来是上使办差，乃是监领此界的司徒世家亲传谕告，宗门特遣，奉示巡按。
其地位与以往来此境公出的执事大为不同，比之来此修行的顾蘅，更是相去甚远。
莫说上宗来的是已经炼气的修士，便是一介凡人，也对整个栖霞国掌有生杀大权，那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周礼手指并未停顿，从容不迫地再次抬起，叩下。
“笃。”
第二声，比前一声更加沉闷，仿佛这叩击并非敲在桌案，而是直接敲在了天灵盖上，震得众人脑仁发麻。
还未待第三声响起，席间一名宗室子弟就撑不下去了，开口道：“上使容禀，顾师兄曾与曦玥郡主颇为投缘，常有往来。”
“曦玥？”周礼挑了下眉头，看向柳昭元。
柳昭元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痛心：“是舍弟之女柳曦曦，封号曦玥郡主。这孩子…数年前因性情顽劣，冲撞了贵宗派驻此地的执事，已被我下令发配至境南‘萍水别院’思过。如今与顾道友有往来，倒是始料未及。”
“柳国主法令如山，周某钦佩，”周礼欠了欠身，“不知这萍水别院在何处？周某有些疑问还需当面问过曦玥郡主。”
柳昭元立刻应承：“自当如此。只是境南路途不近，今日天色已晚，上使一路劳顿，不若先在宫中歇息一晚。待明日一早，由我和昭焓随上使同往境南如何？”
柳昭元此话正中周礼下怀，暗查冥穴尚需时间，正该拖上一日。
故而他顺势拱手应承：“有劳柳国主。”算是将此事暂且定下。
周礼心中明了，这柳国主表面配合，实则却是将线索推给了一个被发配的郡主，只怕冥霞境非但冥穴有异，弟子失踪一事亦有蹊跷。
这栖霞国表面一团和气，实则水深难测，眼下自己情况不明，并非深究之时。
王殿中觥筹交错，周礼执杯的手已有些歪斜，他身子晃了晃，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泱泱立刻上前半步，伸手虚扶了一把，眼底却掠过一丝只有周礼能察觉的笑意。
“上使醉了？”柳昭元关切道，“可需本王命人备醒酒汤？”
“不必。”周礼摆摆手，声音含糊，“容我...缓一缓便好。”
他说这话时，灵念已从人身抽回大半，离王殿不远的冥穴深处，他已然有所发现。
蚁身循着一缕血气，穿过岩层裂隙，发现了一个方圆百丈的巨大地窟。
地窟中央，矗立着一座血肉溶炉，炉身四周嵌着密密麻麻的骸骨，而溶炉顶端则不断蒸腾出暗红的雾气，凝而不散，沿着裂隙向上渗透。
周礼有些心惊，也不知是何人如此大的胆子，在此明目张胆借冥穴熔炼血煞。
会是柳国主么？周礼一边盘算着，一边扫视着这整片地窟。
天雷瞳下无遁形，在周围不起眼的岩缝边缘，他还发现了三只极小的蛊虫。
这三只蛊虫呈品字包围着这座溶炉，身上灵力虽弱，却隐隐勾连着一股精纯的阴气，一直延伸到岩缝深处的黑暗里，不知藏着什么陷阱。
不是柳家的手笔。
周礼瞬间做出了判断。柳家若有这等精妙的蛊道手段，就不至于连玄冥丹驳杂问题都遮掩不住。
周礼本待细查，但再往远处去，人身就脱离灵念掌控了，把人身独自留在王殿赴宴太过危险，只得作罢。
待蚁身回转，宴席已经结束，柳昭焓亲自将周礼和泱泱送至两间清幽的客舍。
她再三叮嘱宫人好生伺候后，正要离去，却听周礼出声道：“长公主请留步。”
此时天色已暗，周礼又屏退了宫人，整间客舍中只他们二人。
柳昭焓有些拘谨地看向周礼，退后两步，道了个万福：“上使还有何需要，可随时遣人准备。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宫了。”
周礼可不管她怎么想，开门见山道：“方才却是忘记问了，这曦玥郡主是何年被发配到境南的？”
柳昭焓见他只是问话，松了口气道：“回上使，曦曦是在三年前去往境南。”
“三年前啊……”周礼若有所思，接着又问：“不知柳国主…和那曦玥郡主，关系如何？”
柳昭焓起初有些尤豫，但随后还是答道：“曦曦生性顽皮，总爱闯祸，陛下经常严加惩戒，关系并不和睦。”
“似长公主这般心善，想必没少为曦玥郡主求情吧？”周礼浅浅地恭维了一句。
“我和曦曦虽是姑侄，私下里实则情同姐妹。”柳昭焓想到曦曦，嘴角不自觉上扬了几分，旋即又想到明日之事，担忧道：“若是…若是明天，曦曦有何冒犯上使之举，昭焓在此先替她赔罪了。”
周礼摆了摆手：“长公主放心，只要曦玥郡主愿意配合，我自不会与她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