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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阴阳帖

    潭底石碑高逾十丈,宽约五丈,其上满覆岁月痕迹。

    若非这潭水对它形成一道天然的保护,只怕这石碑早就风化在时间长河中了。

    也难怪寻常不得见,要参悟这阴阳帖,竟需三位长老合力,方能贯通深潭,显露其真容。

    排空潭水的法术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在这石碑背后,还有一个深不见底的裂隙,不知通往何处。

    浓郁的玄阴之气正从这处裂隙丝丝缕缕地溢出来,缓缓缠绕在石碑之上。

    在司徒问天的护持下,木轿缓缓落在这没有半点淤泥水草,漆黑如墨又光滑如镜的潭底。

    “这便是我司徒氏的立族之基,阴阳帖的真容。”司徒问天的声音似敬畏,似感慨,“沉于寒潭,镇于幽冥,非大机缘不得窥其全貌。”

    虽身处潭底,但司徒家早已在此地嵌置了数颗夜明珠,将周遭映得亮如白昼。

    随行众人皆摒息注目,周礼立于碑前数十丈,抬眼远远望去。

    碑面所刻是一片浩瀚云海,云海翻腾间,一缕金光破晓,只见一轮煌煌大日自云层绽出。

    云气蒸腾之下,锦霞铺空,映现一派生机勃勃之象,俨然一幅恢宏壮阔的日出云海图。

    司徒骞肃然出声道:“机缘难得,尔等可自行近前参悟,留心避开此地裂隙。”

    说罢他又看向周礼,和声道:“小子,能否有所得,皆看缘法,我司徒家绝无强求。”

    周礼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对司徒父子二人和三位宿老郑重一礼,而后迈步,缓缓走近这座沉埋于幽冥下的石碑。

    待离得近了,却见那碑画骤然一变。

    不知何时,这碑画上的霞光散去,馀晖渐隐,天穹之上暮色四合,隐隐透出一股日落西山的苍凉。

    周礼并未止步,一直走到碑下不足一丈之处站定。

    仰头再观,碑上景象复又流转变化,那轮煌煌大日已经化作一弯幽柔弧光,清冷静谧,竟成一幅月映星河图。

    一道走来,他竟在这碑画之上目睹了日月轮转之变,此等玄妙倒是颇显几分仙家手段。

    周礼并未急于动用天雷瞳,而是缓缓撤步,直到那碑画再度变为日出云海图。

    他心中了然,这碑画是利用了光影变幻,令其在不同角度之下,呈现出不同的光景。这门技艺在自己前世作画时也曾遇过,倒是并不意外。

    既知其妙理,周礼再次端详那轮日相,此刻细观之下,日轮的纹路在他眼中清淅勾勒。

    那一道道炽热的线条,仿佛灵力运行的轨迹,自日轮内里勃发而出,向外扩散,直至铺满整幅碑画。

    纹路虽然繁复,但似乎遵循着某种法则,自有其规律可照,这法则与周礼丹田的五行轮转,倒有六七分相似。

    凭借自身在丹青一道的敏锐,周礼稍作思考,便有了一个猜想。

    前行数丈,他目光再次落于那副月映星河图上。

    此番印证之下,只见日相那盘错的纹路,恰与这星河之上的诸多星辰重合。

    周礼心领神悟,这日出云海图所绘,确为灵力运转之妙,偏又独独缺了这行脉之法。

    而这月映星河图,正是将经络借由繁星呈现,把这灵力运转的轨迹纳入了人体百脉。

    既有了行脉图,周礼便依此图所示,尝试吸纳玄阴之气。

    这行脉图中,行气走脉时常逆行气机,根本不似正宗玄门路数。

    随着周遭灵气聚拢而来,纳入体内的并非全然是玄阴之气,亦有纯阳之气,在他体内阴阳两分,泾渭分明。

    两股相斥的灵气流转游动,在行走两个周天之后,纯阳之气逐渐聚至丹田,而玄阴之气则是开始挤压经脉中的各处窍穴。

    周礼念头一动,阴阳帖繁星所指正在这诸多窍穴之间,在他有意引导下,有几处窍门一松,澎湃的玄阴之气找到了宣泄之处,纷纷涌入。

    经此,纯阳汇聚丹田,玄阴润泽关窍,如此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之后,周礼体内阴阳相合,已能共存于身。

    他心中了然,这《子午蚀天诀》并非玄阴之气的独门法诀,仍是以阳五行为根底,纳玄阴入窍,以此来加持自身修行。

    而若是修炼之所并无玄阴之气,《子午蚀天诀》就与寻常引气之法无异,这是一门在阴气横行之地才能有所建树的法门,倒是颇为适合在玄冥关修持。

    只是……难怪司徒家主曾言此诀空有修持之功。若无与之匹配的攻伐之术,这玄阴之气便无用武之地,也只是一门纳阴之法罢了。

    “原来如此,这便是《子午蚀天诀》的桎梏……”

    周礼睁开眼睛,轻呼一口气,功法他已经顺利拿到了。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求一门玄阴之气的修行法门,辅助丹青诀吸纳阴五行之力,如今这个目的已经达到,按说他可以就此收手,等其他人参悟结束后一同离开。

    但他没有动。

    司徒家对他奉为上卿,这份礼遇的分量太重。

    司徒问天将数千年未能参透的阴阳帖摆在他面前,固然有求于他,但那份坦诚和信任是实打实的,他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周礼深吸一口气,蚁身从衣领间探出头来,一丝灵力缓缓流向双目。

    天雷瞳。

    没错,他决定帮司徒一族继续参悟阴阳帖,看看上面是否绘载了与功法相契合的神通术法。

    周礼心中沉吟,《子午蚀天诀》阴阳共存,若这碑画上真藏有一门攻伐之术,十有八九便是一门阴阳合击的法门。

    既为阴阳合击,便不该囿于一面,须在那日月轮转之间、阴阳交变之处,方能捕捉到真意。

    他索性站起身,绕着碑画缓缓踱起步来,试图寻得那一处与阴阳流转最契合的方位。

    在潭底更远处,司徒骞遥遥感知着周礼身上载出的阴气波动,不禁轻叹一声:“阴阳相济……好快,这才不过一个时辰,便已摸到了《子午蚀天诀》的门径,这便是道种的能耐么?”

    “不全是道种之能,”司徒问天摇摇头,“他在镇妖境悟天阶之时,可还未凝结道种,此是他对于修道天生的直觉,这是气运。”

    “气运……”司徒骞低声重复了一遍,侧身问道,“家主,您执意要周礼饮那问道茶,便是在赌他身上的这份气运?”

    司徒问天沉默片刻,目光落向那座幽暗的石碑,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消散的旧梦。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族中如今的景况,你还不知么?那缕道韵...撑不过几日了。也许下月,它就要散了,到那时,世间怕是再无问道茶。”

    他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老朽不得不试这最后一次,若连他都悟不出来,这部《子午蚀天诀》...献于宗门,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