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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歃血为盟

    郑畋笑着摆了摆手,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你且起来。这拜师之礼,本该郑重其事地办一办。只是老夫如今这身子骨,实在撑不住。待过得几日,老夫身体康健些了,再择个吉日,将这拜师之礼补上。”

    他说着,又看向孙储与王俶,道:

    “二位,静之年轻,于这些礼数上的事怕是没什么经验。束修六礼,还有一应准备事宜,便劳烦二位替他张罗张罗。等老夫能下床了,再正式行那拜师之礼。”

    孙储连忙拱手道:

    “郑公放心,这些琐事,交与我二人便是。静之这孩子,我二人本就瞧着喜欢,替他张罗这些,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岑寂站在一旁,看着孙储与王俶二人那副真心实意替自己高兴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自然明白,孙储与王俶之所以这般热心,固然有欣赏他的成分在,但也未必没有另一层考量:

    郑畋收他为徒,他便正式成了郑畋的“自己人”。

    而孙储与王俶本就是郑畋的心腹幕僚,如此一来,他们三人便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彼此扶持,互为援手,总是多一分保障。

    不过这些心思,李岑寂只是在心中转了一转,面上却是分毫不露,只是恭躬敬敬地又朝郑畋行了一礼,道:

    “多谢恩师。”

    郑畋听他改了口,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显然心中甚是快慰。

    他拍了拍床沿,道:

    “好,好。静之,你且去罢,换身衣裳,这一身汗湿着,仔细着了凉。老夫这边还要召众将来议事,你且先去,回头有事再唤你。”

    李岑寂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卧房。

    出了房门,被院中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汗水已然凉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可他的心,却是热乎乎的。

    郑畋收他为徒,这当真是意外之喜。

    他本以为自己在那夜宴上的表现,至多能换来一个“忠勇可嘉”的评价,再得些钱帛、官职的赏赐便算不错了。

    谁能想到,郑畋竟直接收了他做弟子。

    李岑寂一边往自己住处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回到屋中,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又用凉水抹了把脸,整个人便精神了许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郑畋卧房之中,众将吏已齐聚一堂。

    李昌言、赵不盈、孙储、王俶,并两镇之中的兵马使、指挥使、虞候、判官等一应文武,将卧房挤得满满当当。

    有些品级稍低的,实在站不下,便候在门外廊下,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众人得了消息,说郑公已然苏醒,能起身、能言语,一个个都是又惊又喜。

    这几日城中虽有了孙储、王俶、李昌言、赵不盈四人分掌政务军务,可到底比不得郑畋在时那般令行禁止、上下肃然。

    如今听闻节帅醒来,众人那颗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待众人到齐,郑畋便命仆役将床帐撩起,自己半靠在软枕上,面向众人。

    众人见郑畋虽然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却已能坐起身来,眼神清明,神智清楚,一个个都是大喜过望,纷纷拜倒在地,口中称贺。

    “恭喜节帅贵体渐愈!”

    “节帅醒来,凤翔便有主心骨了!”

    “天佑大唐,天佑节帅!”

    郑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旁垂手而立的李岑寂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又收回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几日之事,老夫已尽知了。”

    众人闻言,面上神色各异。

    有那夜在宴席上默许投降的,此刻便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郑畋却并不追究,忽然笑了一笑,道:

    “幸有诸位,同心戮力,共破阴谋。老夫本就知道,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叛贼被斩首的日子,不远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众人闻言,精神齐齐一振。

    郑畋也不多解释,只命人取来纸笔。

    仆役连忙搬来一张小几,架在床榻之上,又铺开上好的蜀纸,研好了墨,将一支狼毫笔递到郑畋手中。

    郑畋接过笔,定了定神。

    他的手仍有些微微发颤,可握笔的姿势,却稳当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便伏在几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满堂寂然,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

    郑畋写的是一道奏表。

    他将彭敬柔勾结黄巢、宴请贼使、欲裹挟众将献城投降之事,一一写明。

    又将李岑寂当机立断、斩杀来使、擒拿叛阉、以一典《秦王破阵乐》激荡人心之事,也如实奏报。

    最后,他表明凤翔、陇右二镇将士誓死效忠朝廷、绝不降贼的决心,请求天子颁诏,号令四方勤王兵马会师关中,共讨黄巢。

    写完之后,郑畋搁下笔,将那奏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折好封入信囊之中,以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印信。

    他抬起头来,唤来一个亲信家仆,吩咐道:

    “你带两个得力人手,持我印信,乔装改扮,抄小路前往成都。这道奏表,务必亲手交到天子驾前。路上小心,不可走漏风声。”

    那家仆双手接过绢囊,郑重应道:

    “相公放心,小的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将奏表送到。”

    郑畋点了点头,挥手令他退下。

    待那家仆离去,郑畋又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上众将吏,缓缓开口道:

    “诸位,老夫这道奏表送出去,便等于是向天下宣告:凤翔,与黄巢贼子,势不两立。”

    郑畋靠在软枕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

    “黄巢那厮,不过是个贩私盐的亡命之徒,乘着天下大乱,聚拢了一帮子饥民流寇,侥幸破了长安,便妄自尊大,僭号称尊。可他是什么根基?他有什么德行?他占了长安才几日,便纵兵劫掠,杀戮无辜,那些个所谓的大齐官员,不是阿腴奉承之辈,便是被迫屈从之人。这等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许:

    “而大唐,自高祖、太宗皇帝创业开基,至今二百八十馀年。其间虽有安史之乱,有藩镇割据,有宦官弄权,可这天下的民心,终究还是向着大唐的。只要人心未厌唐,大唐便不会亡!”

    “我等身为大唐臣子,食的是大唐俸禄,衣的是大唐冠冕。值此国难之际,正该挺身而出,为社稷分忧,为天子尽忠。若是在这时候贪生怕死,屈膝降贼,将来史笔如铁,便是遗臭万年!”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堂上众将吏听得热血上涌,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道:

    “愿随节帅,誓死报国!”

    郑畋看着面前这些跪了一地的将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右手,将左手食指指尖凑到嘴边,张口便咬了下去。

    这一下咬得极狠,指尖登时沁出殷红的血珠来。

    众人见了,都是一惊。

    孙储忙上前一步,道:

    “节帅!您这是——”

    郑畋却不理会,只将那滴血的手指高高举起,沉声道:

    “取酒来!取碗来!”

    仆役连忙取来一只大碗,斟满了酒。

    郑畋将指尖的血滴入碗中,那殷红的血珠在酒液中散开,化作几缕淡淡的红丝,转瞬便融得看不见了。

    他端起酒碗,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

    “老夫今日,便与诸位歃血为盟。从今往后,同心同德,共讨黄巢,誓死不渝!”

    说罢,他仰起头,将那碗血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洇湿了衣襟。

    他放下酒碗,抹了一把嘴角,又将那酒碗递给一旁的李昌言,道:

    “昌言,你来。”

    李昌言二话不说,接过酒碗,也咬破指尖,滴血入酒,仰头饮尽。

    酒碗一个一个地传下去。

    堂上每一个将校,都依次咬破指尖,滴血入酒,饮下了这碗歃血之盟的酒。

    李岑寂排在末位。

    他接过酒碗时,碗中酒液已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毫不尤豫地咬破指尖,将血滴入碗中,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液辛辣刺喉,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灌入腹中,却象是一团火,烧得他浑身热血沸腾。

    待众人都饮过了血酒,郑畋这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又沙哑了几分,却依旧清淅有力:

    “老夫虽病体未愈,然军务政务,自当勉力为之。第一桩事,便是修缮城墙壕堑。凤翔城年久失修,多处墙垣颓败,壕沟淤塞,须得尽快整修。第二桩事,便是修缮武器装备。各营的刀枪弓弩、甲胄盾牌,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重造的便重造。第三桩事,便是加紧操练士卒。那些个新募的兵丁,那些个久疏战阵的老卒,都要拉出来狠狠操练一番。”

    他顿了顿,又道:

    “此外,老夫还会收拢关中溃兵,秘密连络相邻的泾原、邠宁、鄜坊、夏绥各道,约定时日,联合兵力,一同讨伐叛贼。黄巢虽占了长安,可关中之地,他未必能一口吞下。只要我等同心协力,四方勤王兵马齐至,何愁不能将贼寇逐出潼关?”

    众人闻言,齐齐抱拳,轰然应诺:“谨遵节帅号令!”

    无一人提出异议。

    待众将的应诺声渐渐平息,郑畋却又开了口。

    他目光一转,落在人群末位垂手而立的李岑寂身上,嘴角微微扬起,道:

    “还有一桩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李岑寂。

    李岑寂被这许多目光一盯,倒有些不自在了,却仍挺直了脊背,神色不变。

    郑畋缓缓说道:

    “那夜之事,若非静之当机立断,凤翔城此刻,怕是已换了旗号了。这等功劳,若是不赏,老夫便枉为这一镇节帅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郑畋又道:

    “李岑寂之才,不止于此。他出身宗室,文武兼资,沉毅有谋,忠勇可嘉。这样的人才,只做个拱卫节府的押衙(牙兵亲卫统帅),委实是大材小用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许:

    “老夫今日便拔擢李岑寂为凤翔马军都指挥使。”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马军都指挥使,一镇并不只有一个,就好似凤翔陇右,此前便已有了两位马军都指挥使,并七位步军都指挥使。

    李岑寂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

    “多谢节帅提携!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节帅厚望!”

    郑畋摆了摆手,又道:

    “你先别忙着谢。老夫虽拔你为马军都指挥使,可眼下却有一桩难处,老夫手中,没有现成的骑兵拨给你。”

    李岑寂抬起头,望着郑畋。

    郑畋继续说道:

    “凤翔、陇右的骑兵各有统属。老夫若是硬从别处抽调给你,反倒惹人非议,于你不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老夫许你自己去征兵。”

    李岑寂一怔:

    “征兵?”

    郑畋点头道:

    “不错。你麾下那五百禁军,本就是你带出来的老底子,仍旧归你统带。此外,老夫许你自行招募兵勇,扩充部伍。”

    他伸出一根手指,道:

    “关中一带,各路兵马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不在少数。这些人没了统属,流落乡野,有的是被黄巢打散的官军,有的是从长安城中逃出来的禁军。老夫已命人去收拢这些溃兵,过些时日便会陆续聚拢到凤翔来。”

    他看着李岑寂,道:

    “届时,许你从中挑选一千五百人,充入你的马军。至于甲胄、兵刃、马匹——”

    郑畋转头看向下首诸佐吏中的行军司马王俶道:

    “这些便由节镇府库中拨付。静之的兵,甲要最好的甲,马要最好的马,兵刃也要最好的兵刃。”

    王俶道:

    “节帅放心,俶省得。静之那夜的功劳,是我亲眼所见,拨些甲兵马匹与他,原也是应该的。府库中的甲胄虽不算充裕,拨出一千五百人的,却还拿得出来。至于马匹——”

    他沉吟片刻,道:

    “凤翔陇右两地的马场中尚有战马三千馀匹,但分属各牧场,可即刻拨五百匹与静之,应当不成问题。馀下的,待日后陆续补齐。”

    郑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你可听明白了?”

    李岑寂心中激荡,却强自按捺着,恭声道:

    “末将听明白了。多谢节帅,多谢王司马。”

    郑畋微微一笑,道:

    “你且起来罢。这一千五百人,加之你那五百禁军,便是两千人马。这两千人,便是你的本钱。能带出什么样的兵来,便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李岑寂站起身来,郑重抱拳道:

    “节帅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