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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拜师,急迫(八千字)

    李岑寂当即抱拳深深一揖,道:

    “王司马厚爱,末将铭记于心。”

    王俶摆了摆手,笑道: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快去换身衣裳,这一身甲胄沾满尘土,可不好去见郑公。”

    李岑寂应了一声,转身回营房,匆匆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又将发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玉簪别住。

    待他再出来时,王俶正负手站在营门外,望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静之,你这些兵,操练得不错。”

    李岑寂走到他身旁,道:

    “其中还有司马一份功劳。”

    王俶一怔,问道:“此言却是作何解?”

    “这些溃兵初来时一个个面黄肌瘦,这才月馀光景,已有了几分精悍模样了,若非司马宽和相待,使粮草、兵械诸事得以顺遂,岂能如此?”

    李岑寂笑答道。

    这话却是做不得假。

    王俶为人还算正派,不至于贪墨军饷粮草,凤翔目前也不缺粮草,但凤翔陇右镇兵、关中溃兵以及陆续汇聚来的京西诸道勤王兵,合起来已有近五六万之众,总有个先来后到。

    今日将缺粮、缺衣之事报上去,一番核算、调拨,怕是要两三日的时间才能有粮草发至军中,若是几营兵马凑到一块上报,恐怕还得再耽搁一两日。

    营中有所准备还好,若是没有准备,少不得要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了。

    李岑寂这边是郑公亲自吩咐过的,且王俶又颇为欣赏他,一应军饷、军械、粮草、冬衣的调拨自是大开绿灯。

    王俶闻言恍然,心里颇为受用,对李岑寂愈发满意,面上却是笑着谦虚了几句,这才拍了拍李岑寂的肩膀,道:

    “走罢,莫让郑公与诸位节帅久等。”

    李岑寂闻言一愣:

    “诸位节帅?京西诸道的节帅今日到了几位?”

    王俶笑了笑,也不解释,只道:

    “到了你便知道了。”

    李岑寂满腹疑惑,却也不再多问。

    他走到那牛车前,从仆役手中接过鞭子,亲自坐上车辕。

    王俶也翻身上马,二人一车一马,带着那四个仆役,出了军营,朝节帅府方向行去。

    牛车辘辘行过大街,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

    门前,早有几个仆役候着。

    见了牛车,连忙上前帮着将车上的束修一样样搬下来,小心翼翼捧在手中。

    李岑寂跳落车辕,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头上的幞头,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府中走去。

    王俶走在他身侧,低声道:

    “静之,待会儿行拜师之礼,你且听赞礼者的号令行事便是。郑公知你不谙这些繁文缛节,特意请了府中老于礼仪的幕僚充作赞礼,你只管跟着做,不必紧张。”

    李岑寂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些忐忑。

    他前世虽是个写小说的,于古代拜师礼仪也略知一二,可真要亲身经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二人穿过前堂,绕过回廊,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的正堂。

    堂门大开,李岑寂抬眼望去,只见堂上早已布置妥当。

    正北设着师座,铺着锦褥,椅背上搭着绛紫绫罗。

    师座前置一张长案,案上供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象,两侧摆放着香炉、烛台,青烟袅袅。

    堂中左右两侧,已坐满了人。

    李岑寂目光一扫,先看见了凤翔城中的熟面孔:

    兵马使李昌言、都虞候赵不盈、主簿孙储,以及其馀一众将吏。

    这些人见了他,有的含笑点头,有的微微颔首,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

    李昌符坐在兄长身后,朝李岑寂撇了撇嘴,眼中颇为艳羡。

    可李岑寂的目光掠过这些人之后,便落在了几张生面孔上。

    左首第一席,坐着一个四十馀岁的中年武将。

    此人方面大耳,颔下一部浓须,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坐姿端正,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王俶在李岑寂耳边低声道:

    “那位是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程节帅。泾原乃凤翔近邻,程节帅此番是应郑公之邀,前来共商讨贼大计的。”

    李岑寂微微颔首,目光移向右首。

    右首第一席坐着一个五十馀岁的老将,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

    正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呷着茶。

    “那位是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唐节帅。朔方兵马素来精锐,唐节帅更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当年在西北与吐蕃、回鹘交战,立过不少战功。”

    王俶继续低声道。

    李岑寂又看向左首第二席。

    那席上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将领,生得虎背熊腰,面皮黝黑,颔下一部短髭修得齐齐整整。

    他正与身旁的程宗楚低声说着什么。

    “秦州经略使仇公遇仇帅。秦州虽不比泾原、朔方那般兵多将广,却也扼着陇右要冲,兵马虽少,却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卒。”

    右首第二席上,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将领。

    一个面白短髯,容貌清俊,约莫四十出头;另一个肤色黝黑,颧骨高耸,颔下蓄着山羊胡。

    “那一位是鄜延节度使李孝昌李节帅。”

    王俶朝那面白短髯的将领努了努嘴,又看向那肤色黝黑的,

    “旁边那位是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拓跋节帅。夏州乃是党项拓跋氏的地盘,这位拓跋节帅便是党项人,麾下骑兵骁勇善战,在西北诸镇中也是数得着的。”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吃惊。

    泾原程宗楚、秦州仇公遇、鄜延李孝昌、夏州拓跋思恭、朔方唐弘夫,京西诸道的节度使今日基本都到齐了。

    这分量,当真是非同小可。

    他正自思忖,便听得堂上一阵轻咳。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郑畋从后堂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领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头戴进贤冠,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虽然面色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身形也比从前清瘦了许多,可那股子三朝老臣、两任宰辅的气度,却分毫不减。

    他身后跟着两个手捧托盘的仆役。

    一个托盘中盛着一袭青衿,那是弟子拜师时当穿的儒服;另一个托盘中盛着一卷经书、一方砚台、一管狼毫,乃是师长赐予弟子的文房之物。

    郑畋走到师座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门口的李岑寂身上。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朝李岑寂招了招手。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堂中。

    王俶与那几个捧着束修的仆役紧随其后,将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一样样奉于师座前的长案之上。

    绢帛与酒坛则置于案侧。

    待束修摆放妥当,赞礼者便从侧旁走了出来。

    此人年约六十,须发皆白,穿着一领深青衣袍,是节帅府中掌礼仪的老幕僚,姓卢。

    他朝郑畋躬身一礼,又朝堂上众宾拱了拱手,朗声道:

    “今日良辰,嘉礼斯备。有宗室子李岑寂者,字静之,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李公匡乂之孙,李公易淮之子。其门袭兰桂,世载清徽;其人夙慧早成,文武兼器。虽处绮纨之列,而无膏粱之习;虽怀果毅之姿,而慕弦歌之化。

    今有荥阳郑公台文先生,道贯儒玄,学穷坟典。德润圭璋,望隆衡岱。岑寂仰止高山,思承教泽,愿奉束修,北面执弟子礼。伏望先生不弃樗栎之材,启以金玉之训,俾得沐春风而思奋,仰斗极以知归。则桃李新枝,幸托龙门之荫;驽骀蹇步,终期骥尾之荣。”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声调拔高了几分:

    “弟子李岑寂,就位!”

    李岑寂依言走到堂中,面北而立,面向郑畋与至圣先师孔子的画象。

    他垂下双手,肃然而立,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前世刷过的那些抖音营销号:

    什么“古代拜师礼分几步”、“弟子规到底怎么念”,那时只当是猎奇,谁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真要亲身经历这一遭了。

    卢赞礼又道:

    “弟子李岑寂,向至圣先师行三拜礼!”

    李岑寂依言跪倒在地,朝孔子画象恭躬敬敬地拜了三拜。

    每一拜都额头触地,礼数周全。

    “弟子李岑寂,向师长郑公行跪拜礼!”

    李岑寂转过身来,面向郑畋,再次跪倒。

    这一回,他拜得更深,更重。

    郑畋端坐师座之上,面色肃然,待他拜完,方才微微颔首。

    卢赞礼又道:

    “弟子奉束修!”

    李岑寂起身,从长案上双手捧起那一盘干肉,恭躬敬敬地呈到郑畋面前。

    郑畋伸手接过,放于案侧。

    李岑寂又依次奉上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郑畋一一接过,面上肃穆之色渐渐化开,多了几分慈和。

    待束修奉毕,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衣!”

    郑畋身后那捧着托盘的仆役走上前来。

    郑畋从托盘中取过那袭青衿,展开来,是一件深青色的儒袍,衣料算不得华贵,却裁剪得极为合身。

    他站起身来,亲手将那青衿披在李岑寂身上,又替他将衣带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好。”

    只这一个字,却让李岑寂鼻头微微一酸。

    他垂下眼帘,恭声道:

    “多谢恩师。”

    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书!”

    郑畋又从另一个托盘中取过那卷经书,乃是一册《春秋左传》,用蓝布书套装着,书页泛黄,显是翻阅过无数次的旧本。

    他将书递到李岑寂手中,道:

    “此书乃老夫当年考取功名前所读之本,今日赠你。望你勤学不辍,明理修身,不负所学。”

    李岑寂双手接过,恭躬敬敬地捧在胸前,道:

    “弟子谨记恩师教悔。”

    郑畋又将那方砚台、那管狼毫一并赐下。

    李岑寂一一接过,交由身后的仆役捧好。

    待这些礼数一一走完,卢赞礼方才朗声道:

    “礼成!”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道贺之声。

    凤翔的将吏们纷纷起身,朝郑畋与李岑寂拱手称贺。

    “恭喜郑公,喜得佳徒!”

    “静之忠勇可嘉,能得郑公亲自教导,实在是他的福分。”

    那几位节度使也纷纷起身,朝郑畋拱手道贺。

    郑畋顺势为李岑寂引荐这几位节度使,李岑寂上前一一见礼。

    程宗楚笑道:

    “郑相公,你这弟子,竟是宗室子弟?某瞧着倒是一表人才。听闻便是他当夜斩了黄巢来使、擒了那叛阉彭敬柔?好胆色,好手段!”

    郑畋捋须笑道:

    “程帅谬赞了。这孩子是夷简公那一脉,确实有几分胆略,只是年纪尚轻,阅历尚浅,还需多多历练。”

    唐弘夫也道:

    “郑相公慧眼识珠,这年轻人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岑寂恭声道:

    “多谢唐节帅教悔。”

    郑畋又引他见了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

    每引荐一位,李岑寂便躬身行礼,恭躬敬敬地唤一声“节帅”。

    那几位节度使也都含笑应了,有的拍拍他肩膀,有的勉励几句,皆是一副和颜悦色的好长辈模样。

    待一一引荐完毕,郑畋便命人摆上宴席。

    今日既是拜师之礼,自然少不得一顿酒宴。

    仆役们流水价地将各色菜肴端上来,虽比不得长安城里那些珍馐美味,却也都是凤翔城中有名的厨子精心烹制的。

    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另有几样西域传来的香料烹制的羊肉,香气扑鼻。

    酒也是西域的葡萄酒,盛在银壶之中,倒入玉盏,色泽如琥珀,醇香四溢。

    郑畋坐了主位,几位节度使分坐左右。

    李岑寂坐在下首,算是半个主人。

    其馀凤翔镇的将吏们依次而坐,堂上觥筹交错,渐渐热闹起来。

    几位节帅在上头彼此敬酒、客套,旁人自是不敢上前向他们敬酒、攀谈。

    而李岑寂这位拜师礼的主角便不同了,自然也少不了被人上前敬酒。

    先是凤翔镇的几个军吏,端了酒盏过来,口中说着“恭喜李都校”、“贺喜李都校”之类的客套话。

    李岑寂来者不拒,一一与他们碰盏,仰头饮尽。

    那些军吏见他这般爽快,便也笑逐颜开,拍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起来。

    不多时,王俶与孙储联袂而来。

    两人手中各执一盏酒,面上都带着笑意。

    王俶举盏道:

    “静之,今日这拜师之礼已成,从今往后你便是郑公的入室弟子了。老夫痴长你几岁,厚着脸皮说一句,你便如老夫的子侄一般。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我便是自家人了。”

    孙储也抚须笑道:

    “王司马说得是。静之,老夫早便瞧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拜在郑公门下,当真是可喜可贺。老夫也没什么可说的,只盼你日后鹏程万里。”

    李岑寂连忙起身,双手捧盏,恭躬敬敬道:

    “王司马、孙主簿,二位对末将的照拂,末将铭记于心。若非二位在郑公面前美言,末将也不会有今日。这一盏,末将敬二位。”

    说罢仰头饮尽。

    王俶与孙储对视一眼,也都笑着饮了。

    待二人离去,李昌言、赵不盈以及另一位兵马使王箓也端着酒盏走了过来。

    李昌言面上带着笑,朝李岑寂举了举盏,道:

    “静之,恭喜了。郑公收你为徒,又拔你为马军都指挥使,当真是双喜临门。某敬你一盏。”

    赵不盈也道:

    “李都校年少有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某也敬你一盏。”

    王箓是个四十馀岁的中年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话不多,只是举盏道:

    “李都校,请。”

    李岑寂一一与他们碰盏,饮了酒,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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