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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龙椅之上,血染开端


    殿内死水般的寂静瞬间被打破。侍立的小太监们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将整个身体缩进地缝里。空气骤然绷紧,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浪般汹涌而入。

    珠帘摇曳,环佩叮咚。一个身影在众多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步入承乾宫正殿。

    太后苏玉衡。

    她并未穿着方才垂帘听政时的朝服,换了一身更为家常却也依旧华贵无比的深紫色宫装,外罩一件玄狐裘的披风。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深处,沉淀着深潭般的幽冷和久居上位的威严。她的唇角噙着一丝极淡、极标准的笑意,如同画上去一般,未达眼底。

    “皇帝今日在朝上,似乎……心绪不宁?”苏玉衡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柔和,如同上好的丝绸滑过肌肤,却让殿内的温度骤降。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落在萧景琰脸上,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登基大典,国之重仪,又有北狄狼烟骤起,举国震动。皇帝,你乃一国之君,万民之主,当有定鼎乾坤之静气。怎可……嗯?”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错辨的质问。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疏,最终停留在那份被画了丑陋乌龟的奏章上——它正被随意地摊开着,那只朱红色的乌龟刺眼无比。

    魏安老太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殿角的阴影里。

    萧景琰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那目光的压力比在含元殿上更甚百倍!近在咫尺,避无可避!他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极其馥郁、极其特别的冷冽香气,像雪后的寒梅,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甜腻。

    装傻!必须继续装傻!这是唯一的生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低下头,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寒风中的枯叶。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碗汤,而是胡乱地抓起案上一支笔,看也不看,就在旁边一份摊开的奏疏上疯狂地涂抹起来!朱砂的痕迹毫无章法地乱窜,画出一道道扭曲的红线。

    “乌龟……好多乌龟……爬……爬走了……”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眼神空洞地瞪着虚空,嘴角甚至还流下了一丝可疑的涎水,“嘿嘿……爬……爬走了……”声音干涩,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腔调。

    他演得极其用力,甚至有些过火,身体筛糠般抖着,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那碗温热的羹汤,被他颤抖的手肘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啪嗒!”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温热的汤汁混合着几块炖得软烂的食材,瞬间泼洒出来,溅湿了萧景琰龙袍的下摆,也溅在了旁边一份摊开的奏疏上。那奏疏上赫然写着“北疆军情急报”几个字,此刻被汤汁浸染,墨迹迅速晕开、模糊。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所有侍立的宫人,包括魏安在内,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身体僵硬如同石化。太后苏玉衡脸上的那丝标准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御案上颤抖、涂鸦、身上沾着汤渍、状若疯癫的少年皇帝。那双幽深的凤眸里,冰寒刺骨,没有丝毫温度,只剩下一种审视死物般的冷漠。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久到萧景琰几乎以为自己颤抖的身体都要支撑不住时,苏玉衡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却像冰锥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看来皇帝今日是乏了,心神耗损过度。”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和的慵懒,却比之前更加冰冷,“魏安。”

    “老奴在!”魏安猛地一激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好生伺候着。”苏玉衡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碎裂的玉碗和狼藉的汤渍,又瞥了一眼萧景琰身上污秽的龙袍,那眼神中的厌弃如同看着一堆肮脏的垃圾,“给皇帝换身干净的衣裳。这些……没用的东西,都撤下去吧。”

    说完,她不再看龙椅上那个“痴傻”的少年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了自己的眼睛。她优雅地转过身,玄狐裘的披风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如同来时一般,仪态万方地离开了承乾宫。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

    “哐当。”

    殿门闭合的沉重声响,仿佛也关上了萧景琰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太后那冰冷厌弃的目光和最后那句“没用的东西”,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伏在冰冷的御案上,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但那并非全是伪装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强行构筑的心防,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是谁?他曾经是林默,一个普通的、对未来充满迷茫却也带着点小幻想的高中生。可现在,他是萧景琰!是大晟王朝名义上的皇帝!却被人在自己的寝宫里,像对待一个垃圾、一个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没用的东西”那样羞辱!

    愤怒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烧得他喉咙发干,双眼赤红。他想跳起来,想嘶吼,想质问!可是……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地勒住了他几乎要爆发的冲动。

    不能!绝不能!

    这里是吃人的深宫!那个离去的女人掌握着无上的权柄!那个叫高焕的权臣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除了这身可笑的龙袍和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穿的“傻子”身份,他一无所有!

    愤怒的岩浆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迅速冷却、凝固,最终化为更加沉重、更加绝望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嘶吼压了回去。

    “陛下……”魏安苍老而带着无限疲惫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经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靠近,手里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素色常服。他的动作依旧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才太后驾临时的威压,显然也让他这个老宫人惊魂未定。“老奴……伺候您更衣吧。这身……污了。”

    萧景琰没有动。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伪装出的痴傻和空洞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看了一眼魏安手中那套干净的衣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龙袍下摆那片刺眼的污渍,没有说话。

    魏安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死寂,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更深的痛楚。他不再多言,只是动作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开始为萧景琰解开繁复的龙袍系带。他的手指枯瘦,关节粗大,动作却异常熟练。

    沉重的龙袍被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用料考究却略显单薄的明黄色中衣。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皮肤,激起一阵寒栗。魏安默默地拿起那件素色常服,正要为他披上。

    突然,殿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穿着靛蓝色宫装、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太监,低着头,端着一个新的青玉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碗里依旧是温热的羹汤,热气氤氲,散发着与之前相似的、带着药味的清香。

    “魏总管,膳房……重新熬了羹汤送来。”小太监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紧张。

    魏安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不合时宜的打扰有些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小太监将碗放在御案一角。

    小太监如蒙大赦,飞快地将玉碗放下,连头都不敢抬,就弓着身子倒退着要离开。

    就在他退到距离萧景琰几步远的地方时,异变陡生!

    那一直垂着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任由魏安摆布的萧景琰,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如同冰冷的探针,死死锁在那新送来的青玉碗上。碗里清亮的汤汁,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油光?与他记忆里方才打翻的那碗汤,似乎有些不同?

    是错觉吗?不!他不敢赌!在这个地方,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致命的毒药!

    就在那小太监即将退出门槛的瞬间,萧景琰动了!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猛地推开正在给他整理衣襟的魏安,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那个正要退走的小太监!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小太监!而是小太监腰间悬挂着的一个东西——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巧的银质试毒针筒!那是宫中专司试毒的内侍才会佩戴的东西!

    “啊?!”小太监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就要护住腰间。

    但萧景琰的动作更快!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五指如钩,带着一股狠劲,精准地一把扯下了那枚银针!

    “陛下!”魏安被推得一个趔趄,惊骇地看着萧景琰的动作,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景琰充耳不闻!他握着那枚冰凉的银针,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扑到御案前!在魏安和小太监惊恐万分的注视下,他将那枚细长的银针,狠狠刺入那只新送来的青玉碗中!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响。

    只见那原本光洁如新的银针尖端,在浸入汤液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爬上了一层诡异的、带着死气的灰黑色!

    毒!

    剧毒!

    萧景琰握着银针的手猛地一抖,冰凉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地盯向那个送汤的小太监!

    小太监的脸在刹那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金纸!他眼中的惊恐瞬间被一种彻底的绝望和疯狂所取代!他知道,事情败露了!败露在这“傻子”皇帝的手中!

    “狗皇帝!去死——!”

    小太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嚎!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匕!那匕首不过三寸,却薄如柳叶,刃口泛着诡异的蓝芒,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不再试图逃跑,而是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合身扑向近在咫尺的萧景琰!匕首直刺少年天子的心口!速度之快,带起一道凄冷的蓝光!

    “陛下——!!!”

    电光火石之间!一声肝胆俱裂的嘶吼在萧景琰耳边炸响!

    是魏安!

    这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太监,在这一刻爆发出远超他年龄和体态的惊人力量与速度!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着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如同护崽的老兽,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从侧面撞开了完全被惊骇钉在原地的萧景琰!

    “噗嗤!”

    那柄淬着幽蓝剧毒的短匕,带着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狠狠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魏安的胸膛!位置,正是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萧景琰被撞得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他狼狈地撑起身体,一抬头,看到的便是永生无法磨灭的一幕。

    魏安枯瘦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柄没入至柄的短匕。那幽蓝的寒光映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显得无比狰狞。没有惨叫,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抽气声。一丝暗红色的血线,从他嘴角蜿蜒流下。

    他浑浊的老眼吃力地转动,最后艰难地、无比眷恋地看向摔倒在地的萧景琰。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焦急、担忧,和一种……仿佛使命终于完成的、难以言喻的释然?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缕无声的气息。

    “嗬……”

    然后,那枯瘦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无声地倒了下去。倒在了承乾宫冰冷的地面上,倒在了他守护了一生的“主子”面前。

    “有刺客!护驾!护驾——!!!”

    殿外,终于响起了迟来的、尖锐而混乱的呼喊声和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而殿内。

    萧景琰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万载玄冰的深渊。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几步之外,那个倒在血泊中、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的老太监。

    魏安胸前那柄短匕的幽蓝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那蜿蜒流出的暗红血液,像一条条毒蛇,钻进他的脑海,啃噬着他的神经。

    毒……匕首……替自己挡下……死了?

    这几个破碎的词语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含义。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

    那个刚才还小心翼翼为他整理衣襟、眼中带着卑微关切的老人……那个在太后威压下为他担忧的老人……那个唯一在

    就这么……死了?

    为了救他……这个装疯卖傻、懦弱无能的“废物皇帝”?

    “呃……呃啊……”

    一种极其怪异、仿佛被扼住喉咙的、不成声调的呜咽,猛地从萧景琰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那不是哭泣,更像是濒死野兽绝望的哀鸣。他猛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外面侍卫冲进来的嘈杂脚步声、呼喊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飞速褪去,只剩下眼前那片不断蔓延开来的、刺目的暗红。

    他像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石像,就那样维持着跪坐捂嘴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空洞地望着魏安的尸体,望着那柄幽蓝的匕首,望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象征着死亡和背叛的暗红血泊。

    时间失去了意义。

    深冬的寒意透过金砖,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却无法冻结他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冰冷的岩浆。屈辱、恐惧、愤怒、绝望……还有那撕心裂肺、迟来的、名为“失去”的剧痛,如同无数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以为自己装傻就能活命。他以为懦弱就能换来喘息。

    可这深宫,这龙椅,这皇帝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沾满鲜血的蛛网。退让,换来的只有更加肆无忌惮的绞杀!只有用他人的鲜血和生命,才能暂时填补他这“废物”留下的空隙!

    魏安的血,是冷的,流在地上。但他眼中最后那抹担忧和释然,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景琰的灵魂深处。

    保护?凭什么?他萧景琰,凭什么要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人用命来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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