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名京师三大营的将士,此刻已全部集结完毕。他们身着戎装,列队而立,如同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从校场中央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铁磐营的重甲步兵,神风营的弓弩手,龙骧营的骑兵,各营旗帜在冬日的微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之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目光中,有崇敬,有期待,有信仰,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
萧景琰立于高台之上,俯瞰着台下这片黑压压的人群。万余名将士肃然而立,鸦雀无声,只有旗帜翻飞的猎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
“诸位将士——”
“年关将至,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然诸位身负守卫京城之重任,因职责所在,无法与家人团聚。朕,深以为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然朕,亦为京城百姓深以为幸!”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正因为有尔等在此,日夜戍守,枕戈待旦,京城中千千万万户百姓,方能安稳度日,方能安心过年!方能在除夕之夜,围炉而坐,共享天伦!”
“尔等付出,朕,看在眼里!百姓,记在心里!”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好!”
“陛下圣明!”
将士们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是啊,他们不能回家过年,可他们守护的,正是千千万万个家!他们的父母妻儿,也在那些家中,等着他们守护的平安!
这份付出,值得!
萧景琰抬了抬手,欢呼声渐渐平息。
他继续道,语气转为温和而坚定:
“当然,朕来此,并非只说这些空话。朕看到将士们如此坚定地坚守岗位,心中甚慰。然,朕也绝不能让诸位吃亏!”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吃亏?陛下这话何意?
萧景琰微微一笑,朗声道:
“新春将至,诸位的职责固然不能松懈,但朕以为,大可灵活变通。”
“朕决定,自明日起至正月十五,对三大营的执勤方式进行调整!”
他目光扫过台下,缓缓道:
“往日里,三大营各营各自为战。朕决定,在此期间,将三大营化零为整,打散编制,重新划分为若干个小队。每队之中,皆应有铁磐营、神风营、龙骧营之将士,混合编组。”
“此举一者,可使各营将士彼此熟络,增进情谊。日后战场之上,配合方能更加默契。”
“二者,可实行轮班之制。部分小队执勤,部分小队休整,定时轮换。如此,既不影响城防,又可减轻诸位负担,让诸位在这新春佳节,也能有些许闲暇。”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这些将士大多出身行伍,最是直爽。一听能减轻负担,能轮班休息,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可萧景琰的话,还没说完。
他再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提高了声音:
“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朕已命人筹备,在新春期间,除必要执勤人员外,其余将士在营中休整时,允许适量饮酒!”
“朕会专门责成负责军营后勤的衙门,运送美酒佳酿入营。同时,诸位的伙食,也会比平日更加丰盛!过年嘛,总得吃顿好的!”
轰——
这下,连那些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老兵,也忍不住欢呼起来!
“陛下万岁!”
“陛下圣明!”
“有酒喝了!有肉吃了!”
一时间,大校场上欢声雷动,震耳欲聋。
萧景琰含笑看着台下,等欢呼声稍歇,才继续道:
“其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新春期间,诸位的军饷,提升三倍!所有福利待遇,同步提升!”
此言一出,整个大校场彻底沸腾了!
“三倍?!”
“陛下说的是真的?!”
“我的老天爷!”
那些老兵油子们,眼睛都红了。三倍军饷!那可是实打实的银子!再加上酒肉管够,轮班休息,这哪里是过年,简直比过年还过年!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陛下万岁!”
紧接着,这呼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一浪高过一浪,响彻整个校场,甚至传到了营房之外,回荡在京城的天空之中: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数万名将士齐声高呼,那声势之浩大,那气势之磅礴,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掀翻!
萧景琰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任由那如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将自己淹没。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待那呼声渐渐平息,他才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激昂,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郑重:
“诸位将士——”
“朕今日来此,除了慰问,除了宣布这些安排,还有一事,想与诸位商议。”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将士都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萧景琰缓缓道:
“新春大典,诸位想必已经听说。今年的大典,将破例移至京城中央广场,与民同乐。而这大典上的节目,也由朕亲自筹备。”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朕经过深思熟虑,打算在大典之上,增设一个特别的节目——”
“军营才艺。”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军营才艺?这是什么?
萧景琰解释道:
“朕想在军中,挑选一批将士,登上新春大典的舞台,向全京城的百姓,乃至全天下的百姓,展示我大晟军队的风采!”
“可以唱歌,可以跳舞,可以演武,可以说说军营里的趣事……只要是能展现我军威、我军魂的,都可以!”
“让百姓们看看,他们日夜安睡,是谁在守护!”
“让天下人看看,我大晟将士,是何等威武雄壮!”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上新春大典?!”
“在全京城百姓面前表演?!”
“我的天!”
那些年轻的将士,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在全京城百姓面前露脸,能在天子面前表现,那是何等的荣耀!
就连那些沉稳的老兵,眼中也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们当兵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默默无闻地守卫,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那样的舞台上,让所有人看见他们,记住他们!
萧景琰看着台下那跃跃欲试的气氛,微微一笑:
“诸位若有兴趣,皆可报名。选拔之事,便交给三位统领,务必公平公正公开!”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右手,握拳置于左胸之前,深深躬身——
那是军中最高规格的礼节!
是对将士们最高的敬意!
台下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置于胸前,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呼声,响彻云霄!
那气势,震天动地!
就连京城中的百姓,都隐约听到了这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纷纷抬头望向军营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安心。
萧景琰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激动而虔诚的面孔,微微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同样单膝跪地的三位统领:
“三位统领,平身。”
石破山、杨羽、秦烈三人站起身,眼中同样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萧景琰对三人道:
“朕方才所言,皆会一一落实。至于选拔之事,便劳烦三位费心了。从咱们优秀的将士中,挑选出一批能代表我军风采的,让天下人好好看看,我大晟军队的模样!”
石破山抱拳,声音洪亮:
“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选出最优秀的将士,绝不辜负陛下厚望!”
杨羽也道:“陛下圣明!此举既能鼓舞士气,又能让百姓了解军队,一举两得!”
秦烈更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臣在军中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恩典!将士们……将士们定会铭记陛下的恩德!”
萧景琰摆摆手,笑道:
“行了,不必说这些。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你们忙吧,朕先走了。”
三人再次行礼,目送萧景琰和沈砚清离开军营。
出了军营,走在街道上,萧景琰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清,笑道:
“现在知道朕为何要来军营了吧?”
沈砚清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敬佩:
“陛下此举,一箭三雕。”
“其一,慰问三军,体恤将士辛劳,激发军心士气。”
“其二,给予实际福利,凝聚军心,让将士们感受到朝廷的关怀,日后作战必更加用命。”
“其三嘛……”
他笑了笑:“为新春大典增添了一个绝佳的节目。既缓解了陛下编写节目的压力,又让百姓有机会一睹我军风采,实在高明。”
萧景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走吧,下一站。”
沈砚清微微一怔:“下一站?陛下还要去哪儿?”
萧景琰神秘一笑:
“跟着来便是。”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很快来到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这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卖年画的、卖花灯的、卖爆竹的……各种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独属于腊月的交响曲。
萧景琰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街角一处人最多的所在。
那是一座二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方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清音阁”
匾额两侧,挂着两串大红灯笼,在冬日阳光下分外喜庆。门内传出阵阵茶香,夹杂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这便是京城最有名的说书茶铺——清音阁。
据说这清音阁已有数十年历史,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闲暇时都喜欢来此坐坐,点一壶茶,听一段书,消磨半日时光。
萧景琰和沈砚清走进茶铺,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立刻有小二上前,殷勤地招呼:
“二位客官,喝点什么?咱们这儿的龙井、碧螺春、铁观音,都是上好的!”
萧景琰随意点了一壶龙井,便抬眼望向堂中那座小小的说书台。
台上,一位身着青衫、须发花白的老者正襟危坐,手执折扇,抑扬顿挫地讲着故事。那老者虽年过半百,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说起书来声如洪钟,引人入胜。
正是清音阁的老板,京城最负盛名的说书先生——柳敬亭。
萧景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凝神倾听。
柳敬亭此刻讲的,是一个关于“年兽”的古老传说——
“话说上古之时,天地初开,万物始生。在那遥远的东海之滨,有一头巨兽,名曰‘年’。”
“这年兽,头生独角,身披鳞甲,双目如炬,吼声如雷。它平日里蛰伏海底,沉睡不醒。可每到岁末,除夕之夜,它便会从海中跃出,登陆上岸,吞噬牲畜,祸害百姓。”
“那一夜,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敢出声。可那年兽嗅觉灵敏,总能寻到有人之处,破门而入,为害一方。”
柳敬亭折扇一合,在桌上轻轻一敲,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如此过了数百年,百姓苦不堪言,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有一年,一位白发老者来到村中。他对村民们说:‘年兽虽凶,却有三怕——怕红色,怕火光,怕响声。’”
“村民们将信将疑,可眼看除夕将至,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他们砍来竹子,堆在村口点燃,竹节爆裂,噼啪作响;他们在家门口挂上红布,贴上红纸;他们整夜不睡,敲锣打鼓,燃起火把。”
“那一夜,年兽果然来了。它刚靠近村口,便被那冲天的火光吓得倒退三步;紧接着,竹节爆裂的巨响震得它两耳轰鸣;再定睛一看,满村都是红彤彤的颜色,它最怕的东西全齐了!”
“年兽吓得掉头就跑,逃回东海,再也不敢上岸。”
柳敬亭折扇一展,语气愈发激昂:
“从此以后,每年除夕,百姓们便燃爆竹、贴红纸、点灯火、守岁夜,以驱年兽,保平安。这便是‘过年’的由来!”
台下听众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问道:
“柳先生,那年兽后来如何了?”
柳敬亭折扇轻摇,微微一笑,说出那句经典收尾:
“欲知后事如何——”
他顿了顿,折扇一合:
“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顿时一片哄笑,有人笑骂,有人叫好,气氛热烈非凡。
萧景琰听到那句经典的收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果然啊!
不管是电视剧里,还是游戏里,还是这真实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收尾永远都是这句话!
他忽然想起前世玩过的一款某二字游戏。
游戏里,也有一位说书先生,每次过年的时候,都会在茶馆里讲故事。他讲的是有关那个国家神明的传说,讲的是那个国家种种历史的由来,讲的是那些发生在国家的古老故事。
那时候,他最喜欢在过年的时候过春节剧情,在剧情中时常出现那个说书先生,听着那抑扬顿挫的声音,看着那热闹喜庆的场景,总觉得年味特别浓。
如今,他坐在真正的茶楼里,听着真正的说书先生讲故事,那种感觉,比游戏里真实千百倍,也温暖千百倍。
这就是“人间烟火”啊。
萧景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说书台上,久久没有移开。
沈砚清也喝完一盏茶,放下茶盏,看向萧景琰,试探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