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虎跪在地上,心中忐忑如擂鼓。他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只能垂首等待。
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位魁梧的武将,缓缓开口:
“赵元虎,朕今夜秘密召你前来,是有一件要事,交给你去完成。”
赵元虎闻言,心中先是一惊,随即那忐忑与慌乱竟渐渐消散了几分。
原来……不是要追究白天的事?
原来……是有任务要交给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声音铿锵有力:
“请陛下吩咐!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景琰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上扬,随即收敛神色,将兵部左右侍郎之间的矛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元虎。
从两位侍郎各自负责东西城区巡逻,到士兵冲突,再到今日御书房的交锋,以及他最后的敲打与承诺。
赵元虎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萧景琰说完,看向他,语气郑重:
“如今,天刑卫虽未正式开展工作,但你已是天刑卫的一员。此次,便是朕派给你的第一个任务。”
赵元虎心中一凛,连忙再次跪倒,抱拳行礼:
“臣听令!请陛下指示!”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京城舆图前,指着图上东城区与西城区的交界处,缓缓道:
“你现在还隶属于五城兵马司,而兵部的两位侍郎,如今的工作正是管理京城的边防与巡逻。所以,在工作上,你与他们定然会有所交集。”
他转过身,看向赵元虎:
“朕要你做的,便是利用你在五城兵马司的职务之便,在你所负责的东城区,散布一些消息。”
赵元虎微微一怔:“消息?什么消息?”
萧景琰目光深邃:
“夸赞与敬佩兵部右侍郎张承志的话语。”
他顿了顿,继续道:
“说他勇敢果断,胆大直接,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说他虽然是个粗人,可带兵有方,将士们都服他。说他在西城区处理公务,从不瞻前顾后,该出手时就出手,雷厉风行……”
“总之,将张承志的优点,在东城区散播开来。”
赵元虎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夸赞张承志?
还是在东城区?
东城区可是王焕之的地盘啊!
他正要开口询问,萧景琰却继续道:
“不止如此。你还要派人到西城区,做同样的事。”
“散播夸赞与敬佩兵部左侍郎王焕之的话语。说他心思缜密,处事谨慎,凡事三思而后行,从不鲁莽行事。说他在东城区处理公务,细致入微,滴水不漏……”
“总之,将王焕之的优点,也在西城区散播开来。”
赵元虎听完,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日在街头,面对赵明远的嚣张跋扈,陛下那平静如水的目光;想起在五城兵马司衙门,陛下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想起方才沈砚清在一旁那成竹在胸的神情……
他知道,这其中必有深意。
而他,不需要问为什么。
他只需要执行。
赵元虎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臣明白了!臣定当办好此事!”
一旁,沈砚清看着赵元虎这副不问缘由、只管执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缓缓开口,为赵元虎解惑:
“赵指挥使,陛下此举,可谓用心良苦。”
赵元虎转过头,看向他。
沈砚清微微一笑,继续道:
“你想,王焕之与张承志,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各管一片。平日里,他们听不到对方辖区内的消息,只能听到自己人的声音。久而久之,便觉得自己才是对的,对方全是错的。”
“如今,让东城区的百姓、士兵,私下议论张承志的好;让西城区的百姓、士兵,私下议论王焕之的好。这些消息,自然会传到两人耳中。”
“他们听到自己地盘上,居然有人在夸赞那个死对头,心中会作何感想?”
赵元虎眼睛一亮:
“会……会不舒服?”
沈砚清笑着点头:
“不错,会不舒服。可不仅仅是不舒服。”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东西两区:
“王焕之听到东城区的人在夸赞张承志勇敢果断,他会想:我是不是太谨慎了?是不是有时候太过犹豫,错过了时机?”
“张承志听到西城区的人在夸赞王焕之心思缜密,他会想:我是不是太莽撞了?是不是有时候应该多想想,再做决定?”
“如此一来,两人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感受到压力,也会在潜移默化中,反思自己,甚至……开始向对方学习。”
沈砚清转过身,看向萧景琰,眼中满是敬佩:
“陛下这是在借两人地盘上的流言,让他们感受到压力的同时,也能汲取对方的优点,让彼此在工作中更加优秀,推动他们的成长。”
“可谓一举两得,用心良苦。”
赵元虎听完,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看着萧景琰的目光,愈发敬畏。
这位年轻的帝王,年纪轻轻,心思却深不可测。连处理两位侍郎的矛盾,都能想出这般妙招。
萧景琰听着沈砚清的解释,微微点头,随即补充道:
“不仅如此。”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京城各处的标注,缓缓道:
“朕还要借此机会,将五城兵马司、兵部、天刑卫,全部紧密联系起来。”
赵元虎一怔:“陛下此言何意?”
萧景琰看向他,问道:
“赵元虎,五城兵马司名义上归兵部掌管,但实际上,它更像一个独立的机构,受兵部的影响极少。这一点,朕说得可对?”
赵元虎点点头:
“确如陛下所言。五城兵马司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管理体系,直属上司也另有其人。与兵部……确实联系不大。”
萧景琰继续道:
“所以,朕要你做的,不只是在东西城区散布流言。”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元虎:
“你即将入职天刑卫。但你在五城兵马司多年,必然有不少心腹下属。朕要你,在卸任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之职前,将这个位置,交给你的心腹。”
赵元虎心中一震,隐隐明白了什么。
萧景琰继续道:
“而你入职天刑卫后,要与这位继任者,时刻保持联系。”
“五城兵马司的动向,京城街巷的动静,那些巡逻兵卒私下议论的消息,你都要通过他,掌握在手中。”
赵元虎眼睛越来越亮,终于彻底明白了陛下的意图:
“陛下是要臣……在天刑卫,同时掌控五城兵马司的情况?以此达到……天刑卫监察京城所有部门的效果?”
萧景琰满意地点点头:
“聪明。正是如此。”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天刑卫,是朕手中的一把刀。这把刀,不仅要锋利,还要有眼睛,有耳朵。京城各部门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是离百姓最近的一支力量。他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知道什么,对朕而言,至关重要。”
他看向赵元虎,目光深邃:
“所以,你要做的,不只是完成这次流言的任务。你要做的,是成为朕在五城兵马司的眼睛,成为天刑卫伸向京城街巷的触角。”
赵元虎听完,心中热血沸腾。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铿锵:
“臣明白了!臣定当竭尽全力,完成陛下交代的所有任务!”
萧景琰点点头,随即又叮嘱道:
“不过,散布流言之事,切记不可被王焕之与张承志发觉。一切必须悄然进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这样,效果才最好。他们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反思自己,改正错误,同时汲取对方的优点。”
赵元虎郑重点头:
“臣谨记!臣定当小心行事,绝不露出任何破绽!”
萧景琰满意地摆摆手: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一会儿会有暗影卫引导你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元虎身上,语气郑重:
“此次任务,务必成功。这将是你在天刑卫完成的第一个任务——在所有天刑卫成员中,第一个执行任务的人。”
“别让朕失望。”
赵元虎闻言,浑身一震。
第一个!
他竟然是第一个!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从心底喷涌而出。他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定不辱命!”
说完,他站起身,跟随那名一直静立角落的暗影卫,悄然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萧景琰坐回书案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沈砚清也站起身,躬身道:
“陛下,臣也告退了。时候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保重龙体。”
萧景琰点点头:
“去吧。你也辛苦了。”
沈砚清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御书房的门,缓缓合上。
萧景琰独自坐在烛火之中,望着墙上那幅京城舆图,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就看赵元虎的了。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东西两大城区,悄然蔓延开两股奇异的流言。
东城区,那些巡逻的士兵们,私下里开始议论起西城区的张承志。
“听说了吗?西城那个张承志,可真是条汉子!”
“怎么讲?”
“听说他前几日在西城街头,遇到一伙闹事的混混,二话不说,亲自带人冲上去,三两下就全撂倒了!”
“真的假的?他可是右侍郎,亲自出手?”
“那还有假?人家就是这么猛!将士们都说,跟着他办事,心里踏实,从不拖泥带水,该出手时就出手!”
“啧啧……咱们这边王大人,虽然也稳妥,可有时候确实太磨叽了点……”
类似的对话,在军营中、在街巷间、在茶余饭后,悄然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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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城区也在上演着相似的一幕。
那些茶馆里、小摊前、甚至巡逻队伍中,总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东城那个王焕之,最近又破了一桩案子?”
“可不是嘛!听说有贼人半夜潜入民宅偷盗,他连夜调派人手,布置得滴水不漏,第二天一早就把人抓住了!”
“这么厉害?”
“人家心思细啊!做事之前都要反复推敲,从不鲁莽行事。虽说慢了点,可从不出错!你说这办事,是求快好,还是求稳好?”
“那当然是又稳又好最好……”
“嘿嘿,那不就是王大人那样?”
还有更隐秘的议论,在兵卒之间流传:
“我听东城那边的兄弟说,王焕之虽然谨慎,可人家心里有谱。每次巡逻路线,都是反复推敲过的,该严的地方严,该松的地方松,从不出岔子。”
“咱们张大人虽然勇猛,可有时候确实太急了点……上次要不是他冲得太快,也不会跟东城的人起冲突……”
“嘘!小声点!”
流言如同春雨,无声无息地浸润着京城的大街小巷。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也没有人意识到它们正在悄然改变着什么。
直到有一天,这些流言,传到了它们该传到的两个人耳中。
兵部左侍郎王焕之的府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
王焕之坐在书案后,面前站着几个亲信下属。他们刚刚汇报完东城区近几日的情况,以及那些……关于张承志的流言。
王焕之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东城区的百姓和士兵,都在议论张承志?说他勇敢果断,说他雷厉风行?”
一个下属小心翼翼地道:
“是……是的,大人。也不知怎么的,这几日突然就传开了。属下也觉得奇怪……”
王焕之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陷入了沉思。
张承志……
那个莽夫,竟然在东城区被人夸赞?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行事风格,凡事三思而后行,从不轻易冒险。可有时候,是不是确实……太过犹豫了?
他想起前几日那起偷盗案,虽然最后破了,可要是能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在贼人逃跑前就抓住?
他想起与张承志的冲突,若是当时自己能果断一点,是不是就能在事态扩大前就平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一堆关于张承志的流言记录上。
良久,他沉声道:
“把这些东西,都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下属们对视一眼,不敢多问,悄然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王焕之一人。
他拿起那些记录,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勇敢果断……
雷厉风行……
从不拖泥带水……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可那眼中,却隐隐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与此同时,西城区,张承志的府邸。
气氛截然不同。
张承志坐在大堂正中,面前站着他的书记官。他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流言,便让书记官直接给他讲重点。
书记官清了清嗓子,道:
“大人,西城区这几日流传的消息,主要是在夸赞东城区的王焕之王大人。说他心思缜密,处事谨慎,凡事三思而后行,从不鲁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