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空间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腐朽与清新两种极端矛盾气息的空气，涌入了鼻腔。
王胖子夸张的深吸了一口气，又猛地咳嗽起来：“咳咳！什么味儿啊这是，又香又臭的。”
陆远则没什么反应，只是懒洋洋的抬眼打量四周。
他们正站在一片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空岛上。脚下是柔软的、泛着微光的草地，远处是造型优雅的白色树屋，如同艺术品般点缀在林间。参天的巨树枝叶交错，形成天然的穹顶，阳光通过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圣洁的光柱。
这里很美，像游戏里最高级的精灵主城。
但这份美丽，却带着一丝病态。
空气中，不时有细微的、象是信号不良的雪花点一闪而过。一些树木的枝干上，覆盖着不祥的黑色纹路，如同电路板被烧毁的痕迹。就连天空中偶尔飞过的奇异飞鸟，翅膀扇动间都会出现短暂的卡顿和掉帧。
“这就是————数据侵蚀。”带领他们的莉安德拉声音中充满了悲哀。
她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打理花圃的精灵少女。那少女的半边手臂已经呈现出半透明的象素化状态，动作僵硬而机械。
“我靠，这都快成马赛克了！”王胖子惊呼道。
陆远瞥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
这些NPC的数据正在崩溃，从拥有独立逻辑的智慧生命，退化成最基础的数据代码。
莉安德拉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带着两人，穿过宁静的树屋聚落，一路向着空岛的中心走去。
越往里走，那种腐朽的气息就越浓重。
终于，他们在一片巨大的环形广场前停了下来。
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棵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的巨树。
它的树冠庞大到足以笼罩整座空岛，树干粗壮得象是一座山脉，上面铭刻着无数古老而复杂的金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一条世界的法则。
这就是月语氏族的圣物——世界树。
然而此刻，这棵本该充满生命力的圣树，却病入膏育。
它的大部分枝干已经干枯，树叶凋零，只有零星几片还在顽强的散发着微光。更可怕的是，它的主干上，一道道巨大的黑色裂痕触目惊心，黑色的、类似石油的粘稠液体正从裂痕中不断渗出，滴落在地上，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数据空洞。
整棵树，仿佛都处于弥留之际。
“管理者先生————”莉安德拉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哀求，“这就是我们一族的根本。它正在死去，一旦它彻底枯萎，我们整个族群，连同这片空间，都会被彻底抹除。”
“行了，我知道了。”
陆远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悲情叙述。
他走到世界树下，伸出手，贴在了那布满裂痕的粗糙树皮上。
对他来说，这棵树就是一个巨大的、中了病毒的程序。
而他，是GM。
杀毒，不就是分分钟的事？
陆远闭上眼，心念一动，调动了自己身为世界管理员的权限。
“指令：修复。”
一道温和的、代表着创生与修复权限的金色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了世界树的体内。
按照他的设想，下一秒，这棵树就应该恢复如初，枝繁叶茂。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金光刚刚涌入，世界树的树干就剧烈的震颤起来。那些黑色的裂痕中，猛地喷涌出更加汹涌的黑色液体，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疯狂的反扑，试图将陆远的金色能量吞噬、同化。
一股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至高无上的意志，顺着数据链接，与陆远的力量狠狠撞在了一起。
那股意志充满了“删除”、“清理”、“格式化”的绝对意图。
陆远的修复指令，在这种绝对的删除意志面前，就象是往一场滔天大火里泼了一杯水，非但没能灭火，反而让火烧得更旺了。
“恩？
”
陆远猛地睁开眼，第一次从他那张咸鱼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的权限，竟然被抵抗了？
虽然这股抵抗之力远不如他，但其位阶之高，本质之纯粹，竟与他的管理员权限不相上下。
“有意思。”
陆远收回了手，眉头微微皱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BUG了，这是另一个管理员设置的、正在执行的定时删除脚本。
“先生，”小雅的全息投影在陆远身边浮现，她的双眼中，瀑布般的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刷新，“情况有变。正在对目标进行深度数据扫描，请稍候。”
莉安德拉和周围的精灵们，看到陆远第一次出手就失败了，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连无所不能的管理员先生都失败了，他们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只有王胖子还没心没肺的凑过来：“远哥，怎么了？这树的BUG太顽固了？”
陆远没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小雅。
几分钟后，小雅眼中的数据流终于平息了下来。
她转向陆远，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汇报道。
“先生，扫描已完成。结论————非常严峻。”
“说。”
“首先，这棵世界树”，并非普通的游戏场景道具。它的真实身份，是《神魔纪元》游戏世界的根服务器数据备份”，代号创世纪之种”。它存储着这个世界最原始的规则、数据和所有生命体的源编码。”
“其次，它并非枯萎”或生病”。”小雅一挥手，一道复杂的立体数据模型在空中展开，清淅的展示出世界树内部的情况，“它正在被执行一项来自最高权限的格式化”指令。我们之前遇到的收割者”，只是这个指令的外在表现。而这个指令的源头，正是您提到过的————“观测者”。”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小雅的声音顿了顿，“常规的修复”指令对它无效，因为这等同于修改另一个管理员已经下达的命令。想要救它，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以您的最高管理员权限，编写一个全新的、优先级更高的规则补丁”。
强制中断观测者”的格式化进程，并复盖它的指令。”小雅冷静的分析道，“这相当于，您需要亲手为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打上一个天道级”的补丁。”
“这么做的风险呢？”陆远问道。
“风险有两点。”小雅的眼中闪过一丝红光，“第一，编写这种级别的补丁，将消耗海量的世界本源”。第二，一旦补丁生效，就等于您在这个世界的服务器日志里，用最高权限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观测者”会立刻、清淅的定位到您的存在。届时，冲突将从现在的间接清理”，直接升级为两个管理员之间的————权限战争。”
听完小雅的汇报，客厅里一片寂静。
莉安德拉屏住了呼吸，紧张的看着陆远，等待着他的最终审判。
王胖子也难得的没再插科打浑，他虽然听不太懂，但也知道事情大条了。
陆远看着那棵在死亡在线挣扎的巨大世界树，又看了看小雅投射出的、代表着风险与收益的数据分析图表。
一边，是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麻烦，从此可以安心躺平当咸鱼。
另一边，是立刻卷入一场天大的麻烦，跟另一个不知深浅的“GM”正面开战。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真他娘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