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崐仑”号旗舰，作战指挥中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象是在啃噬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主屏幕上，深潜器传回的画面稳定，却也死寂。
那尊被【宁静之雨】暂时安抚住的邪神石象，如同一座亘古的山峦，静静地矗立在漆黑的海底。它不再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紧握的、如同小山般的巨手。
在那巨手的缝隙中，透出微弱而温暖的光芒。
一【沉没之城的第一缕晨光】。
任务目标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报告指挥中心，队长龙一请求通话。”通信频道里传来劫后馀生的龙一那沙哑的声音。
秦时越按下通话键，沉声道：“说。”
“————我们————拿不到它。”龙一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无力，“莉雅顾问的精神力即将耗尽，【宁静之雨】最多还能维持十分钟。一旦法术失效，我们不知道它会不会再次暴走。”
“而且————”龙一顿了顿，“就算它不暴走，我们也无法从它的手中，取出任何东西。”
秦时越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身影，第一次感受到了科技与个体力量的极限。
核弹无法撼动其分毫，最精锐的战士在它面前如同蝼蚁。唯一能对其产生影响的，是来自另一个体系的、名为“魔法”的力量。可即便是月语氏族最高阶的安抚法术，也只能起到“暂时”的作用。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指挥官，我们必须做出决断了。”身边的副官低声提醒道，“奋斗者号结构受损严重，无法再承受任何一次冲击。我们————或许应该考虑撤退。”
撤退？
秦时越的拳头在身后悄然握紧。
这是“遗产名录”上第一个被华夏接下的SS级任务，如果以失败告终，不仅会让龙盾局的声望受损，更重要的是，会严重打击到刚刚通过“联合”而创建起来的全球士气。
更何况，在秦时越的“迪化”理解中，这更是管理员先生交给他们的第一份高难度考卷。如果连这都完不成，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去谈论未来，去对抗真正的“收割者”？
“不。”秦时越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接通————接通最高加密通信频道。”他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我有————紧急情况，需要向先生————汇报。”
向那位存在求助。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秦时越感到一阵莫大的压力。
这感觉，就象一个刚刚考了五十九分的小学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敲响班主任的办公室大门。这不仅是求助，更是一种变相的“认输”。
但，别无他法。
盖亚位面，“懒人一号”别墅，家庭影院。
柔软的真皮沙发上，陆远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巨大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一部旧纪元的经典科幻大片正放到最高潮的部分。巨大的怪兽正在城市中肆虐，主角驾驶着机甲，准备发动最后的致命一击。
“先生。”
AI管家小雅的全息投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秦时越先生发来最高等级的通信请求，优先级：Oga。他希望能获得您的远程技术支持”。”
“没空。”陆远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里还叼着一根薯条，“告诉他，写一份详细的报告，附上三百字的自我检讨，三天后再交给我。”
“好的，先生。”小雅毫无情绪地应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根据秩序”的后台数据分析，如果您不予理会，东海舰队”的SS级任务【深渊的回响】，将在十一分三十秒后，宣告彻底失败。奋斗者号”深潜器及内部幸存成员，生还率为零。”
“咔嚓。”
陆远嘴里的薯条断了。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主角高举光剑的那一幕。
“真是会挑时候。”他抱怨了一句，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把现场画面接过来。”
“是，先生。”
家庭影院的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暂停的电影画面，右边则切换成了“奋斗者号”传回的实时影象。
那尊巨大的邪神石象，以及它手中那团微弱的光，清淅地呈现在陆远眼前。
陆远只是瞥了一眼，便瞬间了然。
“我还以为多大事。”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IT技术员解决小白问题的无奈，“不就是个系统BUG，导致一个远古神只的残像陷入了愤怒”状态的死循环吗？重启一下不就行了。”
“先生，该单位并非系统原生程序，无法执行重启指令。”小雅一丝不苟地纠正道。
“那就改配置文档。”陆远更加不耐烦了，“小雅，调出我的GM面板。”
“好的，先生。”
一个只有陆远能看到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半透明操作界面，出现在他面前。
界面上，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划过。
“检索目标局域内，所有非标准的、游离的精神能量体。”陆远懒洋洋地吩咐道。
“检索完成。发现唯一目标：【深渊沉睡者的破碎梦境】。状态：混乱、狂暴、敌意。”
“就是它了。”陆远伸出手指，在虚拟面板上轻轻一点。
一个类似于游戏角色属性编辑器的窗口弹了出来。
窗口顶端，是那个精神体的名字，下面则是一系列复杂的参数条。
代表情绪状态的滑块，此刻正死死地顶在最左边的满格上，闪铄着刺目的红光。
“啧。”
陆远伸出手指，捏住那个滑块，就象调整播放器音量一样，毫不费力地，将它从最左边，一路拖到了最右边。
—代表愤怒的红色，瞬间变成了代表安详的柔和绿色。
“这样还不够保险。”陆远想了想，又在下面一排密密麻麻的选项里，找到了一个名为【状态锁定】的选项，在后面的方框里打了个勾。
接着，他在弹出的子菜单里，选择了“永久”。
“搞定。”陆远拍了拍手，对着小雅说道，“告诉秦时越，技术支持费用，从他们下个季度的贡献度里扣。现在，别再烦我了。”
说完，他关闭了GM面板，解除了电影的暂停，再次舒舒服服地躺了回去。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件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的小事，远没有电影的结局来得重要。
然而，就在他动动手指的同一时刻。
距离海平面一万一千米的漆黑深海中，神迹降临了。
原本只是被暂时安抚的巨大石象，猛地一震。
它那双由混乱能量构成的眼眸中，狂暴与恶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延续了亿万年的、大彻大悟般的宁静与祥和。
在“崐仑”号指挥中心、在幸存的“龙牙”队员们那无法理解的、骇然的注视下。
—石象缓缓地、温柔地，松开了它那紧握的巨手。
那团名为【沉没之城的第一缕晨光】的温暖光球，没有了束缚，静静地悬浮在水中。
做完这一切，石象并没有停下。
它那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庄严的姿态，将两条手臂合拢在胸前，十指相扣。
—它的头颅缓缓低下，摆出了一个无比虔诚、安详的睡姿。
下一秒，它身上所有的能量光芒，尽数内敛、熄灭。
那股笼罩在整个拉莱耶古城上空的、来自旧日支配者的恐怖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它，变回了一座真正的、陷入了永恒沉睡的雕像。
“这————这是————”
指挥中心里，一名年轻的参谋，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已经震惊到语无伦次。
只有秦时越，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敬畏、狂热与惭愧的复杂表情。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指挥中心，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先生的教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