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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0086:苦无妨处终当归

    十月廿二,寅时一刻。

    林间腐叶在脚下和蹄下渐次碾出暗绿水渍,耳畔追兵呼喝声忽远忽近,该是缀着他放走的空鞍去了。

    石勒倚在树干上喘了口气,掏出最后半块麦饼,舔了舔嘴唇却最终塞进了马嘴里。

    他身旁的最后两个护卫前天就已经走散,或者说是他主动将之甩开。

    兵败如山倒,身边早已没了可以信任的人。与其防备着被突然割了脑袋,不如早早分道扬镳。

    休息片刻,确认追兵马蹄渐远,他咬牙牵着马穿林而走,一路向西。

    马儿鼻息喷在颈侧,石勒给它衔了枚,随后又用布条缠紧马齿。荆棘划过、

    枯枝断裂、山雀惊飞、左臂的旧伤渗出血水。

    不知过了多久,林草终于走尽,阳光透入眼底。

    石勒牵马走出林间站在一块土塬之上,头顶鸦群扑棱棱落向东南。视线中一条溪水,阔野无垠。

    石勒翻身上鞍,皮鞘铜扣擦过箭囊缺口。他带马踏过溪水,最后望了一眼东方。

    吐出嚼了半日的草茎,他笑着道:“等着吧,老子会回来的。”

    十月廿二,寅时二刻。

    龙编城门提前洞开,薄雾冥冥中,火把伴着松脂味弥漫开来。

    十名藤甲骑兵拥着李钊牵马而行,步履与马蹄交杂踏过门洞,发出阵阵闷响。

    李钊回头看了一眼,素麻戎服被海风掀起下摆。

    半月前,他一路兼程山水,终于将两份公文呈上了交州刺史吾彦的案头一加盖皇帝玉玺的调兵令与加盖太傅印的催战信。

    等了这么多年,李钊终于等到了援兵备战的消息。

    来年二月,交州兵马将会西征,他需先行赶回宁州传信,以备接应。

    直到此时李钊都还有些不真实感,这三个多月的经历如梦似幻,只因他遇到了一个人,便让一切变得截然不同。

    与整整三年的时间对比,这些事发生的太快了些,太过突然了些,柳暗花明间让他觉得朦胧雾中的龙编城都有些虚妄,仿佛是在梦境。

    “出发!”

    李钊翻身上马,皮制马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三个月的山水迢迢、瘴疠山路让他瘦了整圈,唯有握缰的指节仍如铁铸。

    城门吊桥缓缓垂落,护城河边的白鹭惊飞四散。十一骑踏着吊桥湿木冲出城门,马蹄声轰鸣,踏着晨曦微露直奔西北。

    马匹奔驰间,李钊左手按住腰间剑柄,晨风吹开碎发,将离开宁州前的一幕幕画面反复代入脑海。

    将剑格抵住掌心已被磨破的旧茧,李钊喃喃低语。

    “等着我,会回来的!”

    十月廿二,寅时三刻。

    霜气在茅草檐角凝成细珠。婉儿将最后一件葛衣塞进包袱,走出小屋,指尖抚过窗棂。

    在这里住了太久,临到离别,难免觉得每一处装饰和陈设都要感怀,触动心弦。

    转身时带倒了廊下陶罐,里面仅剩的几粒黍米洒了一地,婉儿作势想捡。

    “留着喂雀儿罢。”祖阳提起自己和婉儿的刀剑,将婉儿手中的包袱一并接了过去,大步走向院门。

    院门外,马楷、云真、赵峰、杨秀等人俱都已在等待,做好了准备。婉儿抿抿嘴快步跟上,走出门后习惯性的掏出了铜锁,动作却僵了僵。

    最后,小巧的铜锁还是挂在门扉上,微微晃动。

    婉儿将行李一一在车上放好,这才自己坐了进去。

    拉车的驽马晃着脑袋带动车驾,麻履踏碎薄霜的声音渐次清淅。

    身后,四房的门童牵着那头母羊揉着眼睛,眼框通红。婉儿在车上回身一笑冲他摆了摆手,时常与婉儿作对的男孩儿突然抽噎起来:“要好好的啊!”

    轱辘碾过车辙,马鞭扬鞭,脆响惊飞了院外树梢的寒鸦。

    祖家坞外,祖智和兰儿也已经准备好了行装,只等众人会和。祖阳凑到近前,跳下马,“仲父他们呢?”

    “里边,走吧。”

    兄弟俩撇下众人,沉默着走入祖家坞。

    深秋的晨雾有些阴冷,走入堡门后,能看到三位叔伯正在与石三说话。

    石三一身戎服,远比平日里英武雄壮的多。他身后牵着匹马,手中提着的却是一柄包住头的长杆。看形制似是戈、戟一类的兵器。

    这东西犯禁,怕是最近才打制的。

    见祖阳两人进来,祖逖对石三点点头,后者拱手向三位郎主行了大礼,随后退至一旁。

    素来淡泊的四叔叹了口气,转身递来两个大包袱,温言道:“北地苦寒,你们叔母给你们做的衣裳。”

    两人礼拜,上前接过,祖智道谢时已有了哽咽。

    祖约显得闷闷的,瞥了祖阳一眼,将一个袋子抛了过来,祖阳伸手接住,铜钱的哗啦声突兀响起。

    “莫学你爹案牍劳形,北地若不可为————你折了本钱就早些归家。”

    祖阳攥着沉甸甸的钱袋,郑重向三叔行了一礼,道了声谢。

    祖逖没急着说话,走到近前依次替祖阳、祖智正了正玄色深衣,拍了拍两人肩膀,将一本小册子递给了祖智。

    他看着祖阳的眼睛,平静道:“你明年当行冠礼,我却是无法亲至常山。

    “士,事也”,光,明也”。你父母为你取名为阳,我予你赐字士明”,望你去北境开清明事,做清明人。

    “自邺城向北,诸多坞堡位置、家氏与我家有旧的,俱在此册中,你自行琢磨。”

    祖阳退后半步,展袖对祖逖行了个大礼,后者坦然受了。

    世间事,离合悲欢而已。

    转身离开时,祖阳想了想,回头做礼谏言道:“季父,纸坊可以多糊些纸甲,异日或有大用。仲父,若将来洛阳——城破,或可举家迁来常山。”

    “你说什么胡话?”祖约听着侄儿这等晦气,有些气闷。

    祖纳若有所思,只是点点头。

    祖逖没什么表示,对祖阳道:“做好你自己的事。”

    石三、祖智皆跨鞍上马,众人再度启程。今日要抵达洛阳,在朝廷安排的馆驿暂住,将马匹车驾等物做好登记。

    明日和郁的队伍就将自河阳桥北渡黄河,他们将与之偕行,就此离开司隶。

    队伍绕行至远处土坡,祖阳、祖智同时勒马回望。

    深秋的薄雾里,远处村落暖暖,近处的祖家坞静谧、安宁。秋色晕染中,如一副氤氲的水墨。

    “兄长————”

    “走吧,会回来的。”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