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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殿试

    士子通过春闱成为贡士后,需要为殿试做一系列的准备。

    首先,贡士要去礼部报到,核实籍贯、身份及省试名次,并领取殿试号牌,也就是入场凭证。

    提交的资料中,包含家族背景的家状,并由同乡官员作保的保状,以防冒名顶替。

    接着,贡士们要接受礼部官员指导,学习觐见皇帝、进退叩拜、答题格式等礼仪,确保殿试举止合乎规范。

    再然后,贡士们要提前熟悉从皇城入口到集英殿的路径与等侯局域。

    当然,礼部可不会带着几百个贡士入宫踩点,只会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上面的路线告诉贡士们在哪里集合、要如何做。

    能考上贡士们的就没一个蠢的,礼部官员说完后,绝大部分贡士都记在了脑子里。

    实在有细节没记住也没关系,到时候跟着榜首做就行了。

    这就是春闱第一的含金量!

    四月下旬,山里绿色遍地,河川银光闪闪。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透出丝丝微光,照得云层薄薄的。

    显而易见,今日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皇宫东华门外,四百馀名贡士身着统一素色衫,头戴巾帻,静立候旨。

    虽衣衫简朴,但人人神色端凝,气度庄重。

    队伍分列两排,左列以春闱榜首赵沐为首,右列则以第二名周坦居先,依序而立。

    卯时一过,太常寺雅乐响起,贡士们依礼接受禁军的搜检,确认未携带违禁之物后,方由宦官引路,徐步前往集英殿外丹墀下静候。

    这时,乐声渐转高昂,宋理宗自殿内缓步而出,升御座。

    文武百官与全体贡士依制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陛下万岁!”

    御前宦官随即宣旨:“陛下有命,众卿免礼。”

    “谢陛下!”众人再拜后起身。

    此时,另一名手捧黄绢的宦官趋步上前,展旨朗声宣道:“朕膺昊天之眷命,夙夜求贤。今春闱得士,皆四方俊彦。值此国家用人之际,社稷托才之时,朕亲试于廷,惟望尔等竭忠尽智,展平生所学。愿卿等不负所学,不负朕心,上为朝廷分忧,下为生民谋福,共期治世,以光社稷。钦此!”

    贡士们再度躬身行礼,口称“领旨!”

    雅乐轻扬中,众贡士按照依省试名次依次落座。

    左丞相乔行简手持黄卷,缓步至御阶前,展卷朗声宣道:“嘉熙二年殿试策问:虏患日深,国用日蹙(cù,急迫之意),民力日疲。尔辈何以筹边防、裕邦计、安黎元?

    “诗题《御苑新亭》,诸位以此为题,赋诗二首。”

    原本这事儿应该由宰相郑清之来办,然而端平三年八月出现了霖雨大风的灾异,郑清之立刻抓住机会,四次上疏请求辞职,却都被宋理宗拒绝到九月,祭祀时出现惊雷,郑清之更是极力辞职。

    宋理宗只得允许他以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兼侍读之职罢相,但郑清之仍不放弃,又四次推辞,最终被改授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

    所以,如今大宋宰相是乔行简,殿试读题之事,自然得由他来。

    问策题对于欧羡而言没什么难度,难的是作诗,还是两首!

    欧羡绞尽脑汁,终于出了一首:

    小构静沉沉,偏宜淑抱临。

    此中何所似,晴辉映治心。

    构就是建造的意思,整首诗翻译过来就是:

    新建了一座亭子庄重幽静,最适宜怀抱高洁理想的人前来亲近。

    这里的景致和氛围象什么呢?

    仿佛晴朗天空中普照万物的光辉。

    至于第二首..

    欧羡实在憋不出,只能先把问策题写了,回头再慢慢构思。

    臣对:

    臣闻救时之弊,当如良医施针,必深究其腠理。

    固国之本,犹巧匠筑基,须通察其经纬。

    今陛下垂问三患,乃直指膏盲。

    臣虽草野,敢不披沥肝胆,陈一体相生之策?

    吹完领导后,便要开始逐步分析情况,并提出可行的方案了。

    欧羡认为,边防之策应该改弦更张,化被动为主动。

    蒙古所长在平原驰突,所短在水网攻坚。

    大宋可以利用长江天险自保,之后再徐徐图之。

    而长江天险,襄阳至关重要,必须要将这座城池夺回来,才能创建起完整的防御体系。

    除此以外,情报共享也是非常重要之事,可以利用茶马古道收集各方信息。

    战争的本质就是资源消耗,人力、物力、财力都在其中,而且缺一不可。

    关于国家理财,盘子越大越不好转弯,通常情况下,只能在原有基础上缝缝补补。

    所以,欧羡提出的意见是革漕运积弊、开海上利源。

    别老是盯着农夫那三瓜两枣的,再榨下去,农夫真掀桌子了,毕竟陈三枪起义犹在眼前。

    同时,还建议在隆兴(今南昌)设立转般仓,每年从一路的漕运经费中拨出专款,用以招募并维持数百名水军,建造数十艘大型战舰,并责成这支新建的水军同时承担运输任务。

    也就是以战养战,资源共享。

    关于安民之道,欧羡直截了当的表示,应该减负,特定局域实行特定之法,比如淮河前沿百里内,田赋改按实际耕种亩数征收,荒地由官府募流民佃种,三年不征。

    最后收尾道:

    昔管仲治齐,贵轻重而权有无。

    范鑫图强,知进退而察刚柔。

    今三患虽迫,仍有相生之机。

    边防严则商路通,商路通则税源广,税源广则民赋轻,民赋轻则边民安。

    愿陛下鉴祖宗之法巴拉巴拉,察末世之,任贤才、行实政,则大宋江山可历久弥坚,中兴有望!

    整篇问策不过两千馀字,用来做行政大纲还行,真正落实的话,没个数十万字是做不到的。

    要知道范仲淹一篇《答手诏条陈十事》七千多字,王安石一篇《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九千多字。

    跟这些大佬相比,两千馀字算个啥?

    写完问策,还剩下一首诗。

    欧羡握着笔,感觉脑子里空空哒。

    眼看着铜壶滴漏的浮箭越升越高,欧羡便干脆按照自己内心的想法,写了一首小诗:

    小筑依松阴,清风涤素襟。

    谁知片云外,自有九霄心。

    刚刚写完,殿外的钟鼓院便传来浑厚悠扬的钟鸣。

    三响过后,馀音绕梁。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礼部主事上前一步,声调洪亮道:“殿试时限已至,诸生即刻停笔!”

    众考生闻言,不管写没写完都老老实实的将毛笔置于砚台,然后垂手端坐,无人敢有丝毫异动。

    内侍官手持朱漆托盘,按座次依次上前收取试卷,糊名、编号动作一气呵成。

    待全数收讫,礼部官员再喝令:“礼!”

    众考生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退班!”礼部官员三喝令道。

    众考生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鱼贯退出文德殿。

    殿外夕阳西下,众人安安静静的走出皇宫,才窃窃私语起来。

    大家都知道新科进士榜单,须经三覆阅卷、天子钦定,十日后才在东华门唱名公布。

    那时候才是人生巅峰,考得好不仅包工作,就媳妇都是主动送上门来的。

    一众贡士说到这里,都忍不住看向欧羡、再从周、纪应炎三人。

    这一届年轻的贡士挺多的,比如贾似道不过二十五岁、赵沐也才二十三岁、

    陈仲微二十六岁。

    贵州首位进士冉从周、雷州遂溪县首位进士纪应炎都是二十一岁。

    而欧羡这个十六岁的贡士还不是这一届最年轻的,在他之下还有一个赵必铮,出生当天登科,因为他是太宗十世孙..

    为什么众贡士会看欧羡、再从周、纪应炎呢?

    因为年轻人中还没成亲的,就他们三个洁身自好。

    赵沐有一个月通关四楼三家两坊二营的壮举,贾似道仗着贵妃姐姐撑腰,白天就纵游诸妓家,晚上就彻夜游湖玩乐,反正怎么躁怎么来。

    年轻人身体好,扛得住。

    这两人还相遇过好几次,有时候贾似道相让,有时候赵沐相让,就..

    臭味相投吧!

    选女婿,欧羡、冉从周、纪应炎这种洁身自好又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不比那几个天天逛摇子的强?

    只要他们三人能进士及第,那都不敢想十天后会被多少人家抢。

    南宋时期的进士依据殿试成绩分为三等:

    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

    进士及第属于第一甲和第二甲,即成绩最优异的进士。

    宋代初期曾分为五甲,但南宋孝宗时期统一为第一、二甲赐进士及第。

    进士出身属于第三甲和第四甲,是成绩中等的进士。

    同进士出身属于第五甲,是成绩相对较差的进士。

    众贡士于宫门外呼朋唤友时,赵沐好象装了定位一般,直接晃到了欧羡身侧,笑吟吟搭上他肩头:“景瞻!师宪兄今夜做东,邀请我等勾栏听曲,同去否?”

    欧羡脚下未停,只淡淡道:“不去。”

    “都考完了,何苦为难自己?”

    赵沐不依不饶跟在一旁,“弦歌悦耳,佳人奉盏,正是解乏良方啊!”

    “心领了,”欧羡笑了笑说道:“我自有放松渠道。”

    赵沐见状,这才收回手,故作怅然的说道:“罢罢罢,为兄今晚便替你先去探一探,下回可不能再推脱了哦!”

    ...倒也不同替我探...”

    就在贡士们或游乐或养性时,皇宫之中的书吏们已经用红笔重新抄写了贡士们的卷子,至于原卷则被封存。

    接着,由初考官评卷定等,密封后交覆考。

    覆考官不知初考结果,他们会重新独立评判。

    然后交由详定官审核初覆考结果,若两者评卷不一致,则会亲自裁决。

    整个过程,三方互不干扰,力求公允。

    最后,详定官确定成绩,将结果呈送皇帝。

    皇帝拥有对名次的最终决定权,可升降考生等级。

    走到这一步时,已经过去了八日。

    缉熙殿中,宋理宗坐在主位之上,其下是衮衮诸公,左丞相乔行简、礼部尚书曹孝庆、吏部尚书江万里、参知政事李宗勉、知枢密院事郑性之等等。

    众人手里拿着朱卷,神情很是严肃。

    李宗勉率先打破了沉默,指着手中一份卷子,摇头苦笑道:“奇哉!此子的策问洞见时弊,所提三策环环相扣,颇具经纬之才。可再看他这诗————一首尚有气象,另一首却平庸板滞,宛如蒙童习作。这文采高低,何以悬殊至此?”

    曹孝庆闻言,好奇地接过朱卷细看。

    策论部分果然精深透辟,立论扎实而方略具体,在他心中足列今科前三。

    待目光移至诗作,这位阅卷文臣也是一愣。

    怎么会有人奥数题全对,送分题全错呢?

    老曹忍不住摇头,要不是策论实在出色,他都想直接将这份卷子归入四甲。

    御座上的宋理宗留意到二人神色,笑道:“且将卷子呈与朕一观。”

    曹孝躬身递上,特意补了一句:“官家先览其策问,再观其诗赋。”

    老曹是真怕官家先看到那两首诗,便没了看问策的心情。

    宋理宗从善如流,展卷先读策论。

    不多时便沉浸其中,频频颔首,手指轻叩御案,显是深为其中切实可行的边备、理财、安民之策所动。

    待看到诗作时..

    “恩...这句“谁知片云外,自有九霄心”很有志气。”

    然后,他将这份卷子置于三甲之列。

    沉吟片刻,又将卷子轻轻提起,放入二甲之中。

    此时,左丞相乔行简审阅数卷后,手持另一份朱卷出列,推荐道:“官家,老臣以为此卷策问宏深明澈,诗赋清雅高华,文质俱佳,可入一甲备选。”

    “哦?呈来。”宋理宗颇有兴味。

    内侍转呈御前,皇帝细览之下,但见策问条分缕析、见识超卓,诗赋亦含蓄雍容、气度俨然,二者相得益彰。

    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向众臣说道:“策论足安邦,诗赋见性情。如此全才,当居一甲。”

    众臣闻言,自无不可。

    可看到最后,大家对前三甲的顺序有了一些分歧。

    有人觉得这篇好,有人觉得那篇棒,就连宋理宗自己一时间也无法做出决定。

    宋理宗想了想,便下旨将此三份朱卷拆号,他想看看到底是哪三人。

    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三份朱卷分别是赵沐、周坦、邵泽。

    宋理宗立刻回想起了这三人,便笑着说道:“赵沐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当为探花。”

    众大臣想到殿试时被其颜值惊艳的反应,纷纷点头认可。

    至于状元和榜眼...

    宋理宗又有些尤豫了,邵泽的诗赋太戳他了,但问策周坦更是一筹。

    正沉吟难决时,左丞相乔行简缓步上前,躬身一礼道:“官家,臣僭越一言。诗赋虽可见性情文采,然治国终须经纬实干。朝廷取士,当以经世济民之能为先,此乃选才之本。”

    宋理宗一愣,点了点头道:“乔卿言之有理,那状元便定下周坦,邵泽为榜眼吧!”

    群臣闻言,纷纷行礼祝贺皇帝今得周、邵二位良才。

    名次都定下来后,群臣心照不宣的聚在一起,开始等待拆号。

    二甲第一名孙德之,四十七岁的老登,不必关注。

    二甲第二名常挺,三十三岁的中登,估摸着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不必在意。

    二甲第三名陈仲微,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可惜也成亲了。

    二甲第九名欧羡,十六岁的天才少年!

    本届殿试中颜值担当之一,从未进入过烟花巷柳之地,对待师长更是尊敬有加,人品有保障!

    郑性之迅速出手:“诸位同僚,下官有一爱女...”

    乔行简立马插上:“诸位莫笑,老夫那最得宠的孙女,近日正与老夫论及青年才俊,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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