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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初祖庵内,三净盘坐,唯有檀香袅袅升起。
达摩院首座净福法师目光扫过方丈与罗汉堂首座净愚禅师,缓缓开口道:“阿弥陀佛,方丈师兄、净愚师兄。金祚已终,天命北移。南宋与蒙古数度交锋,颓势难挽。我少林百年基业悬于一线,若再不审时度势,恐有倾复之危。为寺脉存续计,贫僧以为…当顺势而为。”
“荒谬!”
净愚禅师双目圆睁,怒喝道:“师弟此言,与背弃祖宗何异?莫非你要我禅宗祖庭,向那屠城灭国的蒙古蛮子屈膝?汉蒙不两立,此乃大节也!”
净福法师摇了摇头,语调平和的说道:“师兄,你着相了。我辈既已出家,便应斩断尘缘俗念,何来背弃?金国已亡,蒙古入主中原,此乃天道轮回,时势所趋。我少林禅门,普渡众生,岂能局限于胡汉之见?顺应新朝,方能护持佛法,保寺院安宁,此乃大局。”
“好一个大局!”
净愚禅师霍然起身,声如洪钟道:“斩断尘缘?你我皆是汉家血脉,受汉家水土供养!金贼与蒙古,所过之处,屠城灭族,岂是真心向佛之主?我等今日屈从,他日刀兵加于同族,佛法尊严何在?少林清誉何存?这不是顺应时势,这是苟且偷生,更愧对达摩祖师东渡传法之初心!”
净福眉头皱起,加重语气道:“师兄,意气用事,救不了少林。蒙古已行僧道户计,掌天下僧尼名籍。拒不合作,便是自绝于朝廷。届时法脉断绝,寺院荒芜,难道便是对得起祖师?护寺存法,有时……需忍一时之屈。”
“忍得一时,便可忍得一世!佛法在人心,不在权柄。”
净愚禅师斩钉截铁道:“贫僧宁可守着这残破寺院,青灯古佛,也绝不向那蛮子折腰!”
净福闻言,觉得跟这位师兄没沟通,只得看向方丈净慧禅师,毕竟真正做决定的人是他。
净慧禅师此刻心头亦是千回百转,难以决断。
数十年前,火工头陀大闹少林后,让寺内元气大伤。
若世道太平,十来年也能恢复过来。
可偏偏这十数年来,金国与蒙古在中原反复拉锯厮杀,少室山恰恰处在双方争锋的要冲之地。
这可谓是烽火连年,兵过如篦。
受战乱影响,寺户死的死逃的逃,寺田无人耕种,不少都化作了荒地。
没有寺户寺田的供养,佛法再大,也难抵抗饥肠辘辘。
许多僧人无奈之下,只得还俗下山,自去寻一条生路。
时至今日,这千年古刹,巍巍丛林,竟只剩得僧众二十馀人苦守。
净慧禅师看了看两位师弟,他心中明白,寺存,则法脉存。寺亡,一切皆空。
可就这么屈服,天下武林人士该如何看待少林?
恐怕那骂声能绵绵不绝数载,甚至今后少林弟子行走江湖与人起争论时,对方一句“你少林曾跪舔蛮子”,就能让站立的少林弟子闭嘴。
就在这时,无色和尚的声音自庵外传入:“师父,二位师叔,山门外有贵客来访。”
净慧禅师微微一愣,如今少林封山,有香客上山也会被劝下,如今他最器重的弟子居然前来汇报,足见来者身份之尊贵。
莫非是蒙古人派来了使节?...
他沉声道:“进来说话。”
无色步入庵内,合十行礼。
净慧问道:“来者何人?”
无色正色回道:“乃是大宋国信使徐霆徐大人,随行之中还有净愚师叔故友之子,彭忠。”
净愚禅师闻言大喜,忍不住有些颤斗的说道:“忠儿还活着?!哈哈...好啊!”
净慧禅师也露出惊讶之情,这时候居然有大宋使节来少林寺,真乃奇也。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起身说道:“的确是难得的贵客,二位师弟,随老衲迎接吧!”
净愚、净福自无不可,纷纷起身跟在净慧身后,一同踏出了初祖庵。
与此同时,天王殿外的香炉被重新点燃,柴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散出的热气让徐霆、周武、彭忠三人感觉舒服了不少。
唯独欧羡走到了殿前,凝神阅读着那些字迹斑驳的古碑。
片刻后,一声沉稳的佛号自殿内传出:“阿弥陀佛!”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无色和尚引着三位老僧缓步而出。
其中两位清瘦矍铄,目蕴精光,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是内家高手。
另一位身形魁悟,步履沉实,肩背挺直如松,似一堵厚墙般将北风挡下大半,无疑是一位外家宗师。
“王叔父!”
彭忠的目光瞬间锁住那魁悟僧人,他喉头一哽,眼框瞬间红了。
纵然两人已经分别十三载,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当年那个待他如亲子的长辈。
净愚禅师身形亦是一震,抢上前来双手紧紧握住了彭忠的手臂,眼中热泪盈眶:“好孩儿……当年分别之时,你才齐我腰高,如今……如今已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他声音微颤,上下打量着彭忠,仿佛要将这十三年的光阴一眼补回。
周武在旁,见此情景亦不禁鼻酸,想起当年追随彭义斌将军时,王信与将军兄弟般的情谊。
此刻重逢,恍如隔世。
众人都静静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两人的久别重逢。
待两人情绪稳定后,净慧禅师才开口道:“诸位贵客远道而来,还请入寺稍坐,饮一杯粗茶暖身。”
徐霆与欧羡合十称谢,一行人跟随方丈穿过略显空旷寂聊的大雄宝殿,步入客堂。
堂内陈设简朴,仅数椅数案,但洁净无尘。
待众人落座,一名青年僧人奉上茶汤。
净愚禅师非常高兴,向众人介绍道:“这是贫僧的弟子,无相。”
无相和尚闻言,向众人合十一礼。
一时间,客堂内茶香袅袅。
双方一番寒喧后,净慧禅师便缓声询问道:“诸位贵客风尘仆仆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徐霆含笑不语,只静静品茶。
欧羡会意,立刻接过话头,从容回答道:“此番北上,是因蒙古大汗于哈拉和林新建都城,广邀四方观礼。我等奉大宋天子之命,特赴此约。途经宝刹,见天色渐晚,故冒昧前来,欲借宿一宵,以避风雪。”
净慧禅师听得这话,心中掠过一丝失落,但他很快便恢复澄明,转而关切的问道:“原来如此,不知贵使团共有多少人马?敝寺好事先安排。”
“共计三百一十五人、六十一匹好马。”欧羡微笑着回答道。
净慧禅师沉吟片刻,面露难色的说道:“阿弥陀佛,不瞒施主,如今寺中僧舍倾颓,堪堪能用的屋宇仅二十馀间。其馀房舍尚需打扫整理,方能勉强入住,且只怕……仅能蔽风雨,甚是简陋啊!”
欧羡笑容温煦,言辞恳切的说道:“大师言重了,我等出使在外,本就是风餐露宿。能有片瓦遮身,得一夕安宁,已是感念不尽。”
净慧禅师见对方如此通情达理,心中的负罪感这才松了些,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海函。如此,敝寺当尽力安排。”
净慧禅师随即唤来无色、无相,命其引山门外使团众人入寺。
接着,他又吩咐大弟子无鸣和尚率寺中仅馀的十八名僧人,协同使节团的众人一起清理那些荒废已久的偏院房舍。
众人忙碌了两个多时辰,总算在天黑之前为三百馀人辟出了足以过夜的栖身之处。
虽然屋宇简陋,但勉强可屏蔽风寒了。
之后,杨智领百名虎翼军士卒,于寺院周遭山林间搜集了大量柴薪,分至各屋生起篝火。
这篝火可是好东西,既能烧水解渴,又能驱散冬寒。
直至此刻,一路紧绷的使团众人,方觉周身寒意渐消,得以稍舒一口气。
不过少林寺都穷成这幅鸟样,自然没有足够的食物提供给三百多人吃,还好使节团本就带足了粮草,自己吃饱的同时,还能支持少林众僧一些。
一顿吃喝下来,众人的关系又融洽了不少。
欧羡吃了些饼子后,在寺中散着步,心中思索着该寻个怎样由头才好去藏经阁看一看书。
就在这时,彭忠快步走了过来,言语中带着几分急切的问道:“欧大人可有事务在身?”
欧羡摇了摇头,缓声道:“正闲着散步消食,彭兄弟可是有事?”
彭忠闻言大喜,立刻说道:“确有一桩紧要事,心中无甚把握,特来请欧大人参详!”
“何事?且说来听听。”欧羡有些疑惑的问道。
彭忠却看了看左右廊道,侧身示意道:“此地非讲话之所,还请欧大人随我来。”
欧羡知彭忠为人赤诚,绝无害己之心,便不多问,随他而去。
二人穿过一条甬道,来到寺院深处一间僻静独立的禅房。
推门而入,只见一盏孤灯如豆,映出了净愚禅师盘膝端坐的身影。
“叔父!”
彭忠走上前,对着净愚禅师说道:“这位欧大人,不仅文韬武略兼备,更难得一副侠义心肠,是侄儿性命相托的至交好友。此事与他商议,绝无错的。”
净愚禅师看向欧羡,平和的说道:“贫僧初见欧施主,便觉得施主气息沉浑内敛,行走间足下生根,内功修为之纯厚,实属罕见。恕贫僧冒昧,不知尊师乃何方高人,能调教出如此俊杰?”
!后又得太师父青睐,习得桃花岛真传。”
“郭靖郭大侠?!”
不等净愚禅师开口,彭忠就先激动起来,他连忙上前,看着欧羡道:“可是那位一骑逼退蒙古大军、驻守汉中的郭大侠?!”
“正是!”欧羡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没想到,在蒙古统治的北方,也有人这般崇拜自家师父。
净愚禅师也站起身来,颇为兴奋的说道:“善哉!善哉!阁下竟是郭大侠高徒!老衲真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接着,他恍然道:“是了,郭大侠与黄帮主伉俪情深,阁下能兼得北丐与东邪武艺,真乃天大的福缘啊!”
一边说着,净愚禅师一边上下打量着欧羡,目光灼灼,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位年轻人。
欧羡心下亦是感怀,天下五绝,他已见其三,身负北丐、东邪两大绝学,还与西毒比斗一场而不死,这份际遇,确非常人可及。
这时,净愚禅师话锋一转,目光更是变得炽热无比:“欧少侠,东邪、北丐、郭大侠、黄帮主之名,贫僧心向往之。昔年北丐洪老前辈拜访少林时,贫僧恰巧下山,无缘相见,至今引为憾事。今日得见少侠,实乃平生大幸。”
他略一停顿,语气恳切的说道:“贫僧有个不情之请,万望少侠成全。”
“大师请讲。”欧羡被净愚的目光看得心头有些发毛,便讪笑着说道。
“贫僧…愿以毕生所学,领教少侠所承之绝艺!”
净愚禅师郑重的说道:“贫僧在寺中十馀载,所习皆为外家硬功,精研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金钟罩、般若掌、大力金刚掌、龙爪手、伏魔杖法五门功法。当世江湖,恐怕再无第二人能将此五门外功绝技同修至贫僧这等境界。此请有些唐突,贫僧渴求印证五绝手段,还望少侠不吝赐教。”
欧羡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要切磋武艺啊!
小事一桩!
欧羡闻言,朗声一笑道:“哈哈...大师客气了,能与少林绝学相互印证,亦是机缘。何况是大师这般身负五门绝技的宗师,更是可遇不可求,我自当奉陪。”
“少侠这是应允了?”净愚禅师惊喜的问道。
见欧羡颔首,净愚禅师抚掌大笑,当即引他来到院中。
恰此时,天空飘起细雪,点点莹白缓缓落下。
二人于庭院中央分立,唯一的观战人彭忠则手提孤灯立于檐下,摒息凝神望向场中,眼中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