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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兄妹与姐妹

    “今日的课便到这里了,其馀姑娘且散了罢,郭芙姑娘留步。”

    “是,夫人。”

    座中少女们齐声应了,纷纷起身行礼,接着鱼贯退出学堂。

    唯有孟青、刘芝几个与郭芙交好的,临去时担忧的看了看郭芙,却也不敢多言,只是轻轻掩上了门。

    郭芙坐在书案前,望着这位新来不久的西席张夫人,心里有些纳闷,却也不慌,只开口问道:“夫人单独留我,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这位张夫人是月前方随夫君调任至兴元府的,听闻出身书香门第,诗名颇着,故而才被学堂请来执教。

    她授课的确很有功底,只是不知为何,郭芙总觉得她待自己格外严格。

    张夫人并未答话,而是将一张写了字迹的纸张搁在郭芙面前,冷声道:“这便是郭姑娘今日交上来的诗课?”

    郭芙低头一看,正是自己那首《九月偶思》,便坦然的点了点头道:“是呀!不是先生交代的题目么?要咏九月,抒心怀。我写的便是九月所见,心中所想,并无虚言。”

    张夫人笑了一声,点了点纸张道:“那你便自己读来听听。”

    郭芙清了清嗓子,依言念道:“九月桂花香,秋雨湿了谁家窗?汉江水长长,流往兄长所在处。”

    “学生觉得……还挺好的呀!”

    说着,她抬眼看向张夫人,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她自己觉得这诗算不得上乘,却也清新明白,就挺满意的。

    “好?”

    张夫人气笑了,加重了语气道:“郭姑娘,你莫与我油嘴滑舌。这诗前两句,尚有几分灵俏生气,眼界虽浅,倒也算真切。坏便坏在这后两句,‘汉江水长长’此句已是平铺直叙,气脉泄了大半。‘流往兄长所在处’简直味同嚼蜡,了无意趣!”

    “所在处是这等僵直生硬的字眼,岂能入诗?诗意至此,已是枯死。你兄长若真在远方,你这般写法,可有一星半点思念能随江水抵达?不过是将地图上的方位,呆笨地挪到纸上罢了。”

    她看着郭芙渐渐。改得通顺妥帖,含蓄有情致了,方可回家。若改不出,便一直想吧!”

    说罢,张夫人拿起自己的教案,一脸冷漠的走了出去,教室里只剩郭芙一人。

    先前的委屈与不服,渐渐被一种茫然取代。

    她盯着自己那四行字,尤其是被先生批为‘枯死’的后两句,使劲儿的想,就是想不出更合适的,而且越急脑子里越是空白一片。

    与此同时,欧羡三人看着不远处的兴元府城门,不禁松了口气。

    缴验了路引文书后,三人牵马缓步入城。

    城内喧闹的市声、熟悉的汉音吆喝,还有街边食肆蒸腾的热气,都让三人有种熟悉的陌生感。

    欧羡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那气息里满是人间烟火。

    洪七公东张西望,鼻子不住抽动,咧嘴笑道:“这家的枣糕馍正宗啊!”

    段阅闻言,立刻跑过去买了一份,献给洪七公。

    “你小子倒是机灵!”洪七公见状,更是高兴。

    欧羡见此,便笑道:“段兄弟为人忠义,师祖可不要亏待了他。”

    “这话应该老叫花子对你说才是啊!”洪七公白了一眼欧羡,没好气的说道。

    段阅连忙笑道:“嘿嘿,我相信欧先生不会亏待我的。”

    三人一边吃着枣糕馍,一边寻着黄蓉当年留下的地址一路打听,穿街过巷。

    约莫半个时辰,便寻到了那座并不张扬宅院。

    黑漆大门,白石阶沿,门楣上悬着的匾额上书郭宅二字。

    欧羡望着这门庭,只感觉一路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归宿,心头涌起一股温情来。

    他定了定神,上前对门房说道:“劳烦通报一声,大侠郭靖之徒、桃花岛嫡传欧羡回来了。”

    那门房老者一脸震惊的看着欧羡,呆呆道:“你、您真是大公子?”

    欧羡微微一愣,这个称呼倒是新奇。

    他点了点头,笑道:“我应该是。”

    门房顿时脸色大喜,告罪一声后,转身便奔向宅内,还喊道:“夫人,夫人!大公子回来了,大公子回来啦!”

    不过片刻,宅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道藕荷色的身影快步来到门廊下,正是黄蓉。

    “羡儿!”

    黄蓉此刻未施脂粉,家常衫裙,一眼看到了欧羡,从头到尾的细细打量一番。

    欧羡连忙躬身行礼:“师……”

    “师什么师!”

    黄蓉不待他行礼,便上前一步道:“臭小子,长本事了?人都到了家门口,马蹄子一拐又要往北边去?你大师公是给了你千斤诺,你师父师娘这里,就连半两重的招呼都打不得了?”

    欧羡一呆,觉得黄蓉言之有理,一时有些语塞,只得干笑应对。

    黄蓉白了他一眼,转向他身后的洪七公,瞬间切换了温婉明礼的笑意,行礼后说道:“七公,此番北上,多赖您老人家护持这小猴儿。此恩此情,蓉儿铭记于心。”

    洪七公哈哈一笑,随意摆了摆手道:“倒也不必如此,老叫花子跟着走这一趟,吃也吃了,看也看了,打也打了,痛快的很,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黄蓉知他性情,不再多言,笑着将众人往里让。

    这时,跟在她身后出来的大武小武兄弟俩,方才得了空隙,抢上前来,对着欧羡便是规规矩矩一个长揖,齐声躬敬道:“武敦儒、武修文,见过大师兄!”

    欧羡扶起二人,温和的说道:“两位师弟,今后多多往来。”

    大武小武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这位被师父师娘称赞连连的大师兄还比较好相处,当即便点头应了下来。

    众人来到花厅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黄蓉这才得空看向一直安静跟欧羡侧后方的段阅,疑惑的问道:“不知这位是?”

    欧羡开口介绍道:“师娘,这位是段阅段兄弟,为人仗义,鞭法精奇,此番北行多得其助,我们才能顺利往返啊!”

    段阅连忙起身,向黄蓉抱拳行礼,口称:“见过郭夫人!”

    黄蓉含笑点头,温言道:“段少侠一路辛苦,既到了这里,便是自家客人,不必拘礼。”

    段阅闻言,连连应下。

    众人略作寒喧,欧羡时不时看了一眼厅外,终是忍不住问道:“师娘,怎不见芙芙?”

    黄蓉闻言一笑,温和的说道:“芙芙如今在秀慧学堂进学,平日里学些道德礼法、诗词歌赋、中馈治家的本事。这时辰……按理说该下学回来了才是。”

    说着,她抬眼看了看厅外日影,也觉得有些奇怪。

    欧羡闻言,立刻起身道:”既如此,我去接她吧!”

    黄蓉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眼中却毫无倦色,又知他想念得紧,便柔声叮嘱:“也好!芙芙如今往来有家中马车接送,你留心看那青篷车厢上挂着‘郭’字灯笼的便是。路上小心,接到便早些回来,你师父若知你到了,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

    欧羡应了一声,向洪七公与段阅稍作致意,便转身快步出了花厅。

    此刻的秀慧学堂门外,几株槐树的叶子已染了微黄。

    孟青、孟星、刘芝、王琪四个姑娘聚在廊下,眉头微蹙,低声商议着如何解救尚在教室里受罚的郭芙。

    最有诗才的刘芝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上头墨迹新干,正是她方才悄悄写成的一首《九月思故乡》。

    “我想着,悄悄从窗缝里塞进去给芙妹,叫她抄了交差,岂不省事?”

    话音刚落,孟青便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摇头低声道:“二妹,使不得。你的诗句一向清丽婉转,有书卷气,夫人一眼便能瞧出不是芙妹的手笔。届时追问起来,岂不是替她招祸,反害了她?”

    刘芝一怔,有些泄气的说道:“大姐姐说得对,可若不这般,那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孟星忽然抿嘴一笑,拉了拉几人的袖子,小声道:“姐妹们莫要忘了,张夫人只说叫我们放学,可没说不许回来呀!咱们何不悄悄再溜回去?然后陪着芙妹,一道将那句诗想出来?”

    此言一出,众女皆是一喜,觉得可行。

    王琪立刻补充道:“咱们最好手里都拿着书册,若是张夫人半道折回,便说是一处温习功课,她也挑不出错处来。”

    “此计甚妙!”孟青笑着点头道。

    四女互看一眼,说干就干!

    她们整了整衣衫,先去隔壁的书房买了书卷,轻手轻脚的沿着回廊,又折回了教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抓耳挠腮的郭芙闻声抬头,只见四位姐姐一人手持一书卷,鱼贯而入,又反身将门虚掩,齐齐对她露出俏皮的笑意。

    “各位姐姐,你们这是……?”郭芙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傻芙妹,”孟青走在最前,率先在她身旁的座儿上坐下,低声道:“我们来陪你。”

    孟星、刘芝、王琪也围坐下来,将她护在中间,小小声附和道:

    “正是如此,咱们一起想,总能想出来的。”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有四人,必然是计谋长长长!”

    “恩嗯!”

    郭芙看着姐妹们关切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暖。

    她重重点了点头,将面前的诗笺往中间推了推说道:“姐姐们,我觉得我写的挺好呀!”

    刘芝接过细看,上半句的确不错,有几分文采。

    下半句...

    不说也罢!

    其馀三女看后,看向郭芙的眼神充满了关爱,这孩子能把上半句写好就很不错了。

    刘芝开口道:“芙妹,你这前一句灵巧,有景有情。症结全在这后一句上,怎么说呢...太平淡了。思念之情,贵在含蓄不尽,意在言外。”

    她眼眸微转,轻声吟道:“就象王摩诘的诗,唯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不只说我想你,却说无边春色都是我送你归去的情意。”

    “又如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思念故园,只问窗前梅花开了没有,万般牵挂,尽在一问之中。”

    说着,刘芝看向郭芙,引导道:“咱们不直言流往何处,而让江水载着你的念想,像船一样,飘呀飘。”

    “啊?...这么麻烦?”

    郭芙有些迟疑的问道:“就不能直接点么?”

    “当然能!”

    一旁的孟星眨了眨眼,笑嘻嘻的说道:“我读芙妹这前半句‘汉江水长长’,气象倒是开阔,隐隐有些李太白的豪迈影子呢!李太白的诗句就很直接,比如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愁心可托明月,跨越千山。”

    “还有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心魂随风,直挂远方树梢。何其奇绝,又何其真挚!”

    她越说越觉得契合,对郭芙道:“芙妹,你可以参考李太白的诗诶!”

    “呀,三姐这么一说,倒真是!”

    王琪轻轻击掌,眼里闪着光,“王维的诗是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有种沉淀之感,是向内探询的思念。李白的诗是相思无日夜,浩荡若流波。是一种奔放之感,是向外倾泻的思念。芙妹这诗里的汉江,不正象那浩荡流波的外倾么?”

    孟青听着,含笑点头,开口道:“如此看来,的确李太白更适合芙妹,但女子总归要含蓄些,不如王为皮,李为骨吧!”

    思路既明,五个脑袋便凑在一处,对着那后半句琢磨起来。

    刘芝沉吟:“既要含蓄,便不宜直言兄长。或可用指代,如征人、客帆,或更虚一些的天隅、云外。”

    郭芙喃喃重复:“汉江水长长……心随流水到天隅?”

    孟星摇头道:“到天隅还是太过板正,既是托付,不如更主动些。李太白会说寄或者随。”

    郭芙迷迷糊糊道:“心随汉水去茫茫?”

    王琪深色一囧,吐槽道:“这也太随便了,而且‘去茫茫’意境阔大,但似乎与前半句桂花香、谁家窗的生活气息不搭调呀!”

    刘芝眼睛一亮:“有了!王维善用具体小景收束浩大情怀。我们可否这样:前句以李白式的浩荡起势,后句以王维式的细微景物作结,形成张力?比如……汉江的尽头是什么?是更远的山,是夜里的星,还是兄长可能望见的同一轮月?”

    “是月亮!”

    郭芙几乎与孟星同时低呼出声。

    孟星快语道:“我寄愁心与明月!”

    郭芙则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汉江水长长,夜夜清辉送远航?”

    刘芝迅速接上,字斟句酌的分析道:“清辉……流照?有了!汉江水长长,流照征人万里裳?以月光流水喻关怀,含蓄些。”

    孟青静静听着,温声说:“流照二字甚美,有王维画意。但万里裳太刻意了,少了那种月华流照又是静美之感。”

    郭芙听着姐姐们讨论,只感觉脑子里更加乱了。

    她看着诗句,一个更浑然天成的句子在心中清淅起来,她眼中闪着光,缓缓念道:“汉江水长长,月影到潇湘。”

    室内静了一瞬,随即众女发出一阵惊叹。

    刘芝品味着,首先点头:“虚实相生,馀韵绵长!好诗句啊!”

    孟星也笑道:“正是!江水长,月影远,心意随之无穷无尽。比那‘所在处’高了不知几层楼去!”

    郭芙看着姐妹们欣喜的笑脸,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来。

    她拿起笔,缓缓写道:

    九月桂花香,秋雨问西窗?

    汉江水长长,月影到潇湘。

    写完后,郭芙看了看,还是觉得自己更喜欢先前那篇,这首或许更好,但不是她想要的。

    不过用来交差应该足够了!

    “走吧!咱们去找张夫人。”孟青看了后,微笑着说道。

    众女嬉笑着走出教室,这才发现张夫人已经站在走廊里,不知看了多久。

    更尴尬的是,张夫人身边还有一位年轻俊朗的少年,正微笑着看着她们。

    孟青等人心中有些迟疑,这位风姿特秀、仪端神逸的少年郎是谁?

    为何她们先前没见过?

    “哥哥!”

    这时,郭芙从她们中间穿过,一脸惊喜的跑到那少年面前,开心的拉住了他的衣袖道:“哥哥,你真的回来了?”

    哥哥?!

    孟青等人微微一愣,接着便反应了过来,这位就是芙妹天天念叨的桃花岛岛草、大宋进士欧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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