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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前所未有的状况

    欧羡在桃花岛过着逍遥日子时,朝廷之中却是暗流涌动。

    却说嘉熙三年十月,出使蒙古使节团回到临安,他们不仅带回来了最新的消息,还顺道带回来了一位女王和七国使节。

    这可把大宋太常寺众官员给整懵了!

    华夏文明源远流长,在此之前没有外邦元首亲自前来访问的先例。

    毕竟咱家自古就是礼仪之邦,知道国王不能离开自己的国家,所以都是先灭其国,让国王没有后顾之忧,再把国王请回都城献舞的。

    这种自己送上门来的,千古头一回啊!

    而且就算是从属关系的,最早一例也是大明永乐六年来访的浡泥国国王麻那惹加那,他也是历史上第一位来华访问的外国元首。

    其率王妃、子女等一百五十馀人随郑和船队来朝,后在南京病逝,遗嘱“体魄托葬中华”,现南京仍有其陵墓。

    第二例还是大明永乐朝,不过是永乐十六年,苏禄国东王巴都葛叭答剌率三百四十馀人访华,归国途中病逝于山东德州。

    明朝按王礼将其安葬,其后裔至今仍在华夏生活。

    在古代,各国间交通不便,沟通、通使、和亲等事务,都是通过派遣使臣完成,不需要君主亲自出访。

    君主亲访在政治成本上过高,风险远大于收益。

    因为没灭他国,所以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规格的礼仪来接待。

    尤其是知道对方还是一位女王后,太常寺那帮子官员头皮更麻了。

    无奈之下,只得涌入秘书省,开始套答案。

    结果还真有人套了个答案

    公会齐侯于泺,遂及文姜如齐。

    齐侯通焉。

    公谪之,以告。

    翻译过来就是:

    鲁桓公与齐襄公在泺地会见,然后带着夫人文姜到了齐国。

    齐襄公与文姜私通,鲁桓公责备文姜,文姜把这事告诉了齐襄公。

    赵希朴看后气笑了,虽然这个做派很理宗,但事情还没发生,就不能这么写。

    他拿着那份‘答案’对身旁的人说道:“把这厮贬去地方,我太常寺不需要这样的人才!”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曹孝庆前来拜访。

    赵希朴一听便知,这是来催促自己的。

    毕竟他们太常寺不拿出个规章来,礼部那边就没法展开工作。

    赵希朴起身相迎,将曹孝庆让入内室,亲自奉茶。

    曹孝庆落座后,并不急着开口,只是慢悠悠地品茶,目光在室内淡淡扫过,落在那满案的典籍上,才微微一笑道:“赵寺丞这几日闭门苦读,想必是有所得了?”

    赵希朴苦笑,拱手道:“曹尚书来得正好,下官正为此事焦头烂额,翻阅了本朝诸多典制,皆无女王来访之先例。春秋虽有诸候来朝之事,又觉得不合时宜,实在不知从何处下手。”

    曹孝庆轻轻吹了吹浮叶,随口说道:“近来诸事繁忙,以前读过的书,有些竟记不清了。赵寺丞可还记得《春秋》隐公十一年,滕侯、薛侯来朝于鲁?”

    “下官记得。”

    赵希朴点了点头道:“滕、薛争长,鲁隐公使羽父调解,最终以滕为长。”

    曹孝庆微微颔首:“那滕、薛二侯,一个是姬姓、一个是任姓。鲁国是如何招待的?”

    “自然是行朝礼、设飨宴……”

    赵希朴说着,忽然一顿。

    曹孝庆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滕、薛虽是小国,鲁国却不曾因为他们国小就减了礼数。争长归争长,朝礼归朝礼。鲁隐公可曾在意过他们的年龄?谁强谁弱?”

    赵希朴心神一动,隐隐抓住了什么。

    曹孝庆见状,又添了一句道:“《周礼》有云,诸候朝于天子,曰觐。诸候相朝,曰朝’。朝者,以礼相见也。礼之所重,在位在德,不在其他。”

    赵希朴浑身一震,脑中壑然开朗。

    是啊!

    礼的内核是“位”,对方是一国之君,便当以国君之礼待之。

    鲁国当年招待滕侯、薛侯,也不曾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顿时,赵希朴心中有了章程,整个人都松快下来,起身郑重一揖:“多谢曹尚书指点,下官明白了。”

    曹孝庆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他忍太常寺这群木鱼脑袋很久了,今日点拨一番,总算知道转弯了!

    他站起身来,拱手回礼道:“赵寺丞天资聪颖,老夫不过是随口闲聊了几句,哪里谈得上指点?老夫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说罢,转身便往外走去。

    赵希朴送至门口,望着曹孝庆远去的背影,这才舒了一口气。

    十月,临安城正是秋高气爽之时。

    使节们在国信使徐霆、国信副使欧阳师仁的带领下,踏入了临安。

    1240年,临安是全世界最繁华、规模最大的城市。

    这群外国使节从靠近这座城池开始,便被震慑得心跳都加快了。

    宽阔的石板街道两旁,茶楼酒肆鳞次栉比,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从江南的丝绸到占城的稻米,从阿拉伯的香料到高丽的青瓷,无所不有。

    行人虽摩肩接踵,却井然有序,不见混乱。

    德里女王拉齐亚掀开车帘,望着那望不到尽头的街市,久久无言。

    她在德里见过的繁华,与这里相比,不过是沙砾之比星辰。

    这时,队伍突然分成了两队。

    拉齐亚有些疑惑,便派侍女长艾西瓦娅前去打听。

    片刻后,艾西瓦娅回来禀告道:“陛下,大宋设有接伴使,负责接待使节和教导礼仪。陛下身份尊贵,大宋皇帝陛下下令清空都亭驿,为陛下入住。其他使节,则入住同文馆、礼宾院等处。”

    拉齐亚闻言,心中不禁有些高兴。

    这大宋皇帝果然比那蒙古大汗英明!

    入住都亭驿后,接伴使特地从宫中请来两位女官,专门负责交代拉齐亚礼仪。

    还好在逃亡的路上,欧阳师仁抽空教过他们一些礼节,属于有一定的基础,学起来倒也快。

    一月之后,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大宋皇帝终于召见他们了。

    大庆殿前,旌旗猎猎,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

    殿内香烟缭绕,一派庄严肃穆。

    殿中侍御史高声唱报,殿门缓缓开启。

    首先入殿的是高丽使节,虽然高丽已臣服于蒙古,但与南宋一直有联系,双方贸易从没停过。

    紧随其后的是几名鼻梁高挺的使节,他们来自摩苏尔,一个位于底格里斯河畔的小国家。

    蒙古人的铁骑踏破波斯,摩苏尔人在夹缝中求存,这回与国信团一同撤退,跟着跟着就跟到大宋来了。

    接着入殿的使节身着奇特的十字纹长袍,他们是亚美尼亚王国使者,属于理宗皇帝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地方的国家。

    随后,佩列亚斯拉夫尔人、斯摩棱斯克人、科洛姆纳人的使节依次入殿,向理宗皇帝献上尊敬。

    百官看着这些言语不通、服饰奇异、长相有别于中原的外国使节,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大家伙问了一圈,愣是没人能说清楚除了高丽之外其他国家所在何处。

    这时,殿中侍御史高声唱报:“召德里素檀国女王,入殿!”

    随着侍御史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纷纷扭头看去。

    那是一队身着华丽丝袍的使节缓步而入,为首者是一名女子。

    她头戴金冠,面纱半掩,露出轮廓分明的面容,步入殿中时步履沉稳,目光坦荡,与身后男子无异。

    德里素檀国女王——拉齐亚。

    此刻,她望着那沉稳的殿宇,望着那衣冠肃然的百官,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的见识,似乎有些浅薄了。

    这大宋的各项工艺,远在各国之上啊!

    这时,殿中侍御史高声道:“外邦君长、使节,朝见——”

    拉齐亚上前一步,依礼躬身,并未跪拜。

    之前见窝阔台时,拉齐亚也是这般鞠躬行礼,这是她身为王所享受的特权。

    其馀诸国使节则按照接伴使的教导,行跪拜之礼,异口同声道:“外邦使节,参见大宋皇帝陛下,愿陛下圣安!”

    理宗皇帝朝着拉齐亚微微点头,缓声道:“朕恭安。”

    “谢大宋皇帝陛下!”拉齐亚与诸国使节齐声感谢,这才站直了身子。

    理宗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拉齐亚身上。

    这位来自遥远天竺的女王,面容轮廓分明,眉目深邃,有别于中原女子的温婉柔美,倒有一种英气勃勃的明艳。

    理宗皇帝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温声问道:“女王万里来朝,实属不易。朕听闻天竺之地广袤无垠,不知德里素檀国疆域几何?人口多少?风俗如何?”

    一旁的通事舍人立刻将理宗的话翻译成蒙古语,让拉齐亚能听明白。

    拉齐亚微微一礼,同样用蒙古语回答道:“回禀陛下,德里素檀国据有恒河上游至印度河平原之地,南北二千馀里,东西亦千馀里,疆域虽不及大宋十分之一,却也有城池百座,民众百万。臣民多信奉大食教,亦有信奉天竺教、佛教者,诸教并存,各安其俗。”

    她顿了顿,又道:“德里城中有宫殿无数,市集繁华,商贾云集,自波斯、阿拉伯、中亚而来的商队络绎不绝......”

    通事舍人将拉齐亚的话翻译过来,理宗皇帝与满朝文武都听得认真。

    待听完之后,理宗皇帝微微点头道:“女王巾帼不让须眉,以女子之身,撑起一国,想必不易。尔国臣民,可能服赝?”

    拉齐亚坦然答道:“我初即位时,确有不服者。时有贵族作乱,我亲率大军征讨,杀其首恶,赦其从众,自此无人敢反。”

    理宗皇帝闻言,不禁赞叹:“行事果决,甚好!朕闻女王之言,德里国中商贾云集,想来女王重商贸?”

    拉齐亚点头道:“正是!德里地处东西要冲,商税乃国库之大宗。我减免商税,修整道路,使商旅往来无阻。国中富庶,皆赖商贸之利。”

    理宗皇帝闻言,摇了摇头道:“女王终究是小国寡民,商贸虽利,终是末节。国之大者,在教化人心。当兴学校、明礼义,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业,上下同心,则纵有大难,亦能共度。若惟利是图,人心涣散,虽富一时,何以长久?”

    拉齐亚闻言神色一肃,她倒是想反驳,但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反驳的点,更何况如今是在大宋的都城,无论如何,都要给对方面子才行。

    于是,拉齐亚做出一副受教的表情,躬身道:“陛下之言,我当深思。”

    “孺子可教也!”

    理宗皇帝见状,温和的说道:“既如此,赐德里女王四书百卷,带回德里国,好生教化百姓,使德里之民,皆沐德化,开智明礼。”

    通事舍人将理宗的话翻译后,拉齐亚便躬身致谢。

    她想起穿过子午岭进入大宋时所见繁华,当时心中便震撼不已。

    她在天竺便知道蒙古铁骑横扫欧亚的威名,多少城池被付之一炬,多少王国化为尘土,而大宋竟能在如此情况之下屹立不倒。

    她很想知道,大宋是如何做到的?

    或许这些书籍之中,就藏了答案。

    理宗皇帝又看向其馀使节,温言询问各国风俗、地理、人口诸事。

    摩苏尔人细述着底格里斯河畔风物,小亚美尼亚使者谈及地中海东岸的山川城池,罗斯诸国使节则说起极北之地的冰雪与森林。

    理宗一一听罢,颔首称善。

    随后,殿中侍御史高声唱报,百官移步集英殿,赐宴开始。

    一时间,宫廷内外,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待众人落座之后,宫人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盘里盛着的佳肴一道接一道地呈上。

    使节们这路一路风尘仆仆,自入境以来虽沿途州县亦有款待,但如何比得上这宫廷御宴的讲究?

    那水晶盘中盛着鲜脍,薄如蝉翼,佐以姜醋,入口即化。

    青瓷碗里装着热羹,浓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直达腹中,温缓全身。

    炙鸭金黄酥脆,蒸鲈鲜嫩多汁,还有那蜜渍果品、酥炸花饼,甜咸相间,滋味层层叠叠。

    小亚美尼亚使者望着满桌佳肴,想起自己数月来风餐露宿,啃干粮喝冷水,此刻热汤入喉,眼框竟有些发酸。

    罗斯诸国的使节更是吃得热泪盈眶,他们一路逃亡,何曾吃过这样象样的饭菜?

    拉齐亚端起酒盏,轻抿一口,酒液清冽甘甜,比她在哈拉和林饮过的任何美酒都要醇厚。

    她环顾四周,见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使节们,此刻都放下了平日的矜持,吃得心满意足,有的甚至吃得泪流满面。

    反倒是大宋的武文百官,吃得很是文雅,举箸饮酒之间,自有一番风范

    拉齐亚不由得想起了大宋使节团中的欧阳师仁与欧羡,两人也是这般,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

    筵席既罢,拉齐亚率众出宫。

    临安的百姓们听说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女王前来朝拜,一时间满城轰动,男女老少纷纷涌上街头,争睹女王风采。

    御街两侧,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拉齐亚望着御街两侧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她初来乍到,何以引来如此多的百姓?

    低声询问身旁的通事舍人,对方含笑答道:“百姓听闻女王远道而来,又是以女子之身治国安邦,皆仰慕不已,特来一睹风采。”

    拉齐亚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在异国他乡,竟有如此多的陌生人欢迎她的到来。

    于是,拉齐亚略一沉吟,索性翻身跨上骏马,大大方方的朝着两侧的人群挥手致意。

    临安百姓见她头戴金冠、面纱半掩、从容自若,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女王千岁!女王千岁!”

    有人高声喊着,虽然语言不通,但那热烈的情绪无需翻译。

    拉齐亚唇边浮起笑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仰首挺胸策马前行,耳畔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