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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招贤纳士

    四月崇德,春色正浓。

    传贻学堂掩映在一片苍翠之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

    学堂后方的小山林木葱郁,山道两旁野花点点,时有鸟鸣深林,更添几分幽静。

    欧羡与时通沿着小径而上,暮春的暖阳通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成斑驳光影。

    行至半山腰,时通停了下来,指着前方问道:“公子,可是那里?”

    欧羡抬头望去,只见林木掩映处,隐约露出一角茅檐。

    他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及至近前,时通才看清这不过是一座简陋的茅草屋,两间正房,一方小院,院中置着木桌木凳,屋后几株翠竹亭亭而立,风过时沙沙作响,如人低语。

    院前不远处,是一座坟茔,墓碑上刻着“宋儒潜庵先生辅公之墓”几个大字,坟前香炉里,残烟袅袅。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院中木凳上,手捧书卷,看得入神。

    此人正是辅广之子辅大章,细细算来,他在此筑庐守孝,已有一年有馀。

    欧羡快步上前,唤了一声:“师兄。”

    辅大章闻声抬头,见是欧羡,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放下书卷起身道:“景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夫子,也看看师兄。”欧羡笑了笑,与辅大章寒喧了几次,这才转身走向墓碑。

    从时通手中接过香烛,先取出火折子将香点燃,双手捧香,举至额前,恭躬敬敬的三鞠躬,心中默念:“夫子,景瞻来看您了。”

    而后将香插入石炉,青烟袅袅升起,缭绕不去,似乎在回应欧羡一般。

    一旁的时通将纸钱一张一张撕开,投入炉中,火舌将黄纸吞没,化作灰蝶飞舞。

    欧羡整了整衣襟,退后三步,朝着墓碑深深拜了三拜,这才直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辅大章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他把这一套礼仪做完,轻声道:“父亲看到景瞻来了,定会高兴的。”

    欧羡苦笑一声道:“惭愧,这么晚才来见夫子。”

    “来了便好!”

    辅大章笑了笑,领着他回到了茅屋小院之中。

    随后,辅大章转身进了茅屋,端出一壶茶来,在木桌上摆了三只竹杯,给欧羡、自己、时通各斟了一碗。

    时通笑嘻嘻的端起竹杯,便知趣的退到一旁,在山间闲逛。

    辅大章端起竹杯,对欧羡温和的说道:“这茶是我在山间采的,入口微苦,但回味有一丝甘甜。”

    “既是师兄的手艺,想来不会差。”

    欧羡说着,抿了一口,味道着实算不上好,便顿了顿,又道:“恩...错信师兄了。”

    “哈哈哈...”

    辅大章见状,笑得格外开心。

    欧羡捧着竹杯,将这大半年的经历一一道来,出使蒙古的凶险、襄樊城下的厮杀、朝廷授他为通州签判的始末等等。

    他说得平淡,许多惊心动魄处不过三言两语带过,可辅大章听在耳中,却知道其中有多少不易。

    “景瞻这一年来,很辛苦吧?”辅大章放下竹杯,轻声问道。

    欧羡一怔,随即笑了笑道:“还好,我是习武之人,区区劳累,不足挂齿。”

    辅大章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给他斟了一碗茶。

    两人就这样坐着,听山风过耳,看云卷云舒,倒也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山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欧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女提着竹篮,沿着山道款款而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身淡青色的衫子,乌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眉目清秀,步履轻盈。

    走到近前时,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爹,我送饭来了。”少女喊了一声,抬头就看见欧羡,不由得微微一愣。

    辅大章看了看少女,开口介绍道:“韵儿,这便是你爷爷常提起的关门弟子,欧羡欧景瞻。”

    辅韵闻言,顿时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欧羡一番,随即敛衽为礼,声音清清脆脆的:“见过师叔。”

    欧羡起身还了一礼道:“韵姑娘客气。”

    辅韵抿嘴一笑,将竹篮里的饭菜一样样摆出来。

    几碟素菜,一盆米饭,两只碗,两双筷,简单精致。

    摆好后,辅韵柔声道:“爹爹,一会儿我再来收拾。”

    “好,去吧!”辅大章闻言,点了点头道。

    欧羡见辅韵离去,有些尴尬的问道:“我不会打扰了师兄与师侄女共进午餐吧?”

    “无妨无妨,明日韵儿还会上来陪我吃饭的。”辅大章摆了摆手,神情随和。

    欧羡闻言,这才坐下来。

    席间,辅大章说起自己的家事。

    他有一子一女,辅广重病的那一年,妻子在武冈也生了重病,他便让儿女留在武冈照顾母亲,自己独自赶回崇德伺奉老父。

    只是天不遂人愿,老爷子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辅大章看了看辅韵离开的方向,悠悠道:“如今,儿女妻子都回了崇德,一家老小,终得团圆。我在此为父亲守孝,内子在山下下厨,小女日送午餐,小儿夜携晚食,一家人都忙着,反倒是我这个守庐之人,最是清闲自在。”

    欧羡看着他脸上平和的笑意,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怅然。

    吃罢了饭,两人喝茶闲聊。

    不会儿,辅韵上来收拾碗筷,她不急着下山,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父亲与师叔说话。

    辅大章忽然看着欧羡,缓缓道:“景瞻此来,可是想找几个帮手?”

    欧羡点了点头道:“师兄慧眼!通州那边人生地不熟,我身边只有时通一人,实在忙不过来。我想着学堂里那些师兄弟们,不知可有愿意出山之人?”

    辅大章捋着胡须想了想,开口道:“吕子乔、苏文房、张景明,两年前春闱落榜之后,三人便一直窝在书院学习。在我看来,三人的才识已不下于进士,所欠者,非才也,乃用也。景瞻若能请动他们,于你、于他们,乃是两全其美啊!”

    吕晋,字子乔。

    苏墨,字文房。

    张伯昭,字景明。

    这三人都是辅广看重的弟子,吕晋为人严肃,苏墨擅长算术,张伯昭有些冲动,但善于社交。

    若是这三人愿意协助欧羡,的确能帮他节省许多事情。

    想到这里,欧羡便说道:“那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不急不急。”

    辅大章摆摆手,继续道:“在此之前,先跟朱山长说一声。朱山长同意了,再请三人。”

    欧羡点点头,记了下来。

    又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偏西,欧羡起身告辞。

    辅大章起身送到院门口,温和的说道:“正好与韵儿一同下山,景瞻在,我放心。”

    欧羡闻言,笑着拱手一礼后,这才转身下山。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时通见状,立刻从林子钻了出来,跟在欧羡身侧。

    辅韵也提着竹篮,跟在他身后,要下山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时通识趣的落后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山风吹过,带来阵阵春天特有的草木清香。

    走出茅屋没多远,便见一个侍女模样的小姑娘正等在山道旁,见辅韵出来,连忙迎上来接过竹篮。

    就这样,队伍变成了四人。

    欧羡看着山道两旁的野花,随口问道:“韵姑娘,武冈那边如何?你在那里住过一阵,可还习惯?”

    辅韵想了想,轻声答道:“武冈在湘西南,山多水多,比崇德还要偏些。那边的冬天比这里冷,夏天倒是凉快。只是方言难懂,我头一年去了,什么都听不明白,闹了不少笑话。”

    说到这里,少女忍不住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不过那边的山货极好,笋子、菌子、腊肉,都比嘉兴这边有味。我娘病着的时候,我天天去集市上买菜,倒也学会了几个当地菜。”

    欧羡点点头道:“你辛苦了。”

    辅韵摇摇头,轻声道:“娘病好了,我们一家也团圆了,这点苦不算什么。”

    下山的路走得快,不多时便到了学堂门口。

    辅韵朝欧羡行了一礼道:“师叔,我先回去了。”

    欧羡还了一礼,目送她带着侍女走远,这才转过身来,整了整衣襟,朝学堂大门走去。

    门房见有人来,正要拦问。

    然而定睛一看,发现来人是欧羡,立马笑容满面的拱手打招呼道:“欧小先生,您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同窗,还是老伯行个方便。”欧羡微笑着拱手回礼道。

    “好叻!”门房应了一声,将大门打开,迎欧羡入内。

    道了谢后,欧羡带着时通大步走进学堂。

    一路经过沁心亭、小月峡、烂柯亭、江岩,最后穿过一道海棠门。

    欧羡不禁脚步一顿,院内那棵熟悉的桂树花事已尽,枝叶浓绿成荫,密密垂阴。

    石板缝间,二月兰开着零星的紫花,院落的一角,桃枝越墙探过,新叶郁郁苍苍。

    只有当初夫子养的那几株兰花随他而去,其他的似乎都没变。

    “景瞻?你何时回来的?”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只见朱鹏飞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朝着他走了过来。

    欧羡笑了笑,拱手道:“朱师兄,许久未见,一切安好?”

    “哈哈...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朱鹏飞拉着欧羡进了后院,让他坐下,又命书童去沏茶,这才细细问起他这一年的经历。

    欧羡只得又说了一遍,朱鹏飞听罢,不由得感叹道:“景瞻这一年所历之事,桩桩都艰难。旁人遇到一件,都得焦头烂额好一阵。景瞻能化解,着实不易啊!”

    欧羡谦逊了几句,随即便将来意说明。

    朱鹏飞一听他要找吕晋、苏墨、张伯昭三人,不由得笑道:“这感情好啊!三位师弟两年前春闱落第,退而苦读,至今已两年矣。这般闭门造车,如何能成?”

    说罢,他便让书童去请三人过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欧羡抬眼望去,不过一年多未见,这三位师兄瞧着倒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书卷气。

    三人看见欧羡,顿时眼眸一亮,立马围了上来。

    “果然是你欧景瞻,出门一年有馀,总算舍得回来了!”

    “方才听书童说是你回来了,我还有些不敢相信。”

    “看上去似乎比一年前壮实了不少啊!”

    欧羡起身与他们寒喧了几句,随后便在朱鹏飞的招呼下落座。

    待书童奉茶之后,欧羡才诚恳的说道:“三位师兄,我此番来崇德,一是上山看看夫子,二来,是想请三位师兄出山助我。”

    三人闻言,俱是一愣。

    吕晋最先回过神来,苦笑道:“景瞻,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我等三人连进士都还没考上,能帮你什么?”

    苏墨和张伯昭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欧羡神色愈发郑重,他站起身来,朝着三人深深一揖道:“三位师兄,实不相瞒。朝廷授我为通州签判,此去人生地不熟,身边只有时通一人,实在是独木难支。我初入仕途,于政务民情一窍不通,唯恐一时不察,处置失当,为祸百姓。若因我之过,害了通州百姓,那便是百死莫赎了!”

    顿了顿,继续道:“常言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位师兄才识过人,又年长于我,若有你们在身边提点,我等便是集众人之智,必定万无一失。”

    原本还想着拒绝的三人听到欧羡这般说,神情都变了。

    欧羡可是夫子的关门弟子,亦是夫子钦点的潜庵学派下一代领军人物,如今他遇到困难,众人岂能袖手旁观?!

    吕晋第一个站起来,朗声道:“景瞻,不必多言,你我本是同门,就该相互扶持,我随你去通州!”

    苏墨也站起身来,重重点头道:“正是如此!景瞻,你一个人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们怎能放心?别说明年再考,就是再等三年又何妨?”

    张伯昭目光沉稳,只说了四个字:“我愿同去!”

    欧羡闻言,感动的拱手道:“多谢三位!”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整了整衣襟,朝着欧羡拱手鞠躬,神色郑重的齐声道:“东翁在上,受我等一拜!”

    欧羡亦鞠躬拱手:“今后,便有劳三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