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那些幻象,那些冰冷注视,几乎要将她撕碎。
就在这时,胸口印记深处,一股温暖的力量,缓缓涌出。
是哥哥。
是凌锋留在印记深处的最后一丝意识,最后的保护。
“清墨……”哥哥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很轻,很温和,“别怕。我在这里。”
幻象和记忆碎片的冲击,瞬间减弱了大半。那股温暖的力量,如堤坝般挡住了大部分精神攻击。
凌清墨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将最后的意志,全部注入共振。
八个节点的搏动,终于彻底失步。
像八个脱节的齿轮,互相碰撞、卡死、然后……停转。
地下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垂死呻吟的闷响。八个暗红色的光点,同时黯淡、熄灭。中心的黑色光点,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然后隐没、消失。
熔炉,停止了。
共振中断。
凌清墨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暗金色的血。血溅在阵法地面上,瞬间蒸发成金色的雾。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胸口印记的搏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淡金色的纹路黯淡无光。
但她成功了。
她能感觉到,地下深处,那股庞大的、黑暗的、正在苏醒的气息,沉寂了下去。
“成功了……”她虚弱地说。
李奕辰收回手,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熔炉停止了。我们争取到了至少六小时。”他站起身,但脚步有些踉跄。布阵和提供力量支援,消耗同样巨大。
“现在……做什么?”凌清墨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撤离。找个地方休息,恢复力量。明天天亮前,我们必须找到主门的位置,然后……”李奕辰的话顿住了。
他看向楼顶边缘。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血色的长袍,脸上戴着平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面具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像一张死人的脸。
狩墨者的祭司。
他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但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气息,已经笼罩了整个楼顶。
“走……”李奕辰挡在凌清墨身前,声音绷紧,“我来拖住他。你从消防通道走,去三号备用点汇合。如果我天亮前没到,你就……”
“就走不了了。”祭司开口了。声音很年轻,甚至有些悦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耳膜。
“钥匙……果然在这里。”面具转向凌清墨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凌清墨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还有……叛徒。”面具又转向李奕辰,“墨砚一脉的传人,居然和守墨人混在一起。真是讽刺。”
李奕辰握紧剑,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进入战斗姿态。
“让开。”祭司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指尖萦绕着暗红色的血墨,“把钥匙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或者,你想体验一下,被自己的墨痕从内向外烧穿的感觉?”
“你可以试试。”李奕辰的声音很冷。
“呵。”祭司轻笑着,手指虚点。
没有任何预兆,李奕辰胸口的衣服骤然裂开,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状的暗红纹路。纹路在扩散,在侵蚀,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坏死、碳化、脱落。
是血墨的侵蚀,但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都狠。
李奕辰闷哼一声,墨痕之力爆发,强行压制住胸口的侵蚀。但能看见,他手腕上的血契印记,亮度明显减弱了。
祭司的实力,远超预期。
“你挡不住我。”祭司向前踏出一步,血墨在脚下蔓延,如活物般朝阵法爬来,“交出钥匙,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凌清墨站起来了。
她用墨刃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亮得吓人。
“想要钥匙?”她看着祭司,声音嘶哑,但清晰,“自己来拿。”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胸口的印记,最后一次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是呼唤。
她在呼唤地下的八个节点,呼唤那些被熔炉吸收、炼化、但尚未完全消散的,无数受害者的残魂。
那些记忆碎片,那些痛苦,那些绝望,那些不甘。
回来。
帮我。
光芒中,无数淡灰色的、半透明的人形,从地面浮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的衣服,表情凝固在死亡瞬间的惊恐。他们数量众多,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楼顶。
他们是那些被炼制成血墨的受害者,最后残存的意识碎片。
此刻,在凌清墨印记的呼唤下,他们短暂地“苏醒”了。
祭司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面具转向那些残魂,似乎有些……意外。
“有意思。”他说,“居然能唤起残魂。但一群破碎的意识,能做什么?”
“能拖住你。”凌清墨说完,转身,冲向消防通道。
“阿土!”她对着通讯器低吼,“引爆!”
楼下,停车场的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整个楼顶都在震动。
是阿土提前布置的炸药。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制造混乱,制造烟雾,制造逃生的机会。
“走!”李奕辰也动了。他一剑斩向祭司,不是要伤他,是要逼他后退,为凌清墨争取时间。
祭司抬手,血墨凝聚成盾,挡住剑光。但就这瞬间的耽搁,凌清墨已经冲进了消防通道,向下狂奔。
那些残魂,如潮水般涌向祭司,用他们最后的意识,撕咬、缠绕、阻挠。
没有实质伤害,但足够烦人,足够拖延。
祭司挥手,血墨如镰刀般扫过,大片残魂如烟雾般消散。但他们前仆后继,无穷无尽。
“烦人。”祭司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他不再理会残魂,身体化作一摊血墨,融入地面,消失不见。
是去追凌清墨了。
李奕辰想追,但胸口侵蚀的痛苦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他咬牙,撕开上衣,用墨痕之力强行封住正在扩散的坏死区域,然后也冲向消防通道。
楼道里,凌清墨在狂奔。
她的腿在抖,胸口在痛,意识在模糊。刚才唤起残魂,几乎耗尽了印记最后的力量。现在她能撑住不倒下,全靠意志。
身后,楼梯间的墙壁,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墨。血墨如活物般蔓延,速度快得惊人,在追赶她。
祭司就在血墨中,就在墙里,就在她身后。
快一点,再快一点。
转过拐角,下一层,再下一层。
还有二十层。
血墨已经蔓延到她脚后跟,冰冷的触感贴上脚踝。
就在这时,下方的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阿土。他冲上来,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枪,枪口粗大,里面装填的不是子弹,是银白色的胶状物。
“低头!”阿土吼道。
凌清墨本能地低头。阿土扣动扳机,胶状物喷射而出,越过她头顶,糊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血墨与胶状物接触,瞬间沸腾、膨胀,将整个楼梯间封死。是封墨胶,但这次是特大剂量的。
“走!”阿土扶住凌清墨,继续向下冲。
身后,被封墨胶封死的墙壁,传来剧烈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但胶体很厚,暂时撑得住。
两人冲到一楼,冲出消防通道,冲出商业中心B座的后门,冲进夜色中的小巷。
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等在巷口。李奕辰已经坐在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两人冲上车,车门还没关紧,车子已经猛冲出去,轮胎在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后视镜里,商业中心B座的楼顶,血色的光一闪而逝。
祭司脱困了。
但他没有追来。
车子拐出小巷,混入夜间的车流。凌清墨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为什么不追?”她问。
“他在准备主门的开启。”李奕辰的声音很沉,“熔炉停止,打乱了他的计划。他现在需要集中力量,在日出前,强行开门。所以暂时没空追我们。”
“主门在哪?”
“很快……就知道了。”李奕辰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日出,还有六个多小时。
距离主门开启,可能更短。
车子驶向城市边缘,驶向黑暗深处。
而在城市中心的某个地下空间,穿着血色长袍的祭司,站在一面巨大的、由血墨构成的镜子前。
镜子里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扭曲的、黑暗的、充满恶意漩涡的景象。
漩涡深处,一只巨大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眼睛,缓缓睁开。
祭司跪了下去。
“吾主……”他的声音充满狂热,“钥匙已现,门扉将开。请再赐予我一点时间,一点力量……”
镜中的眼睛,注视着他。
然后,一滴粘稠的、纯粹的墨色液体,从眼中渗出,滴落,穿透镜面,落在祭司伸出的掌心。
液体入手,祭司的身体剧烈颤抖,体表的血墨纹路疯狂蔓延,几乎覆盖全身。但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
“谢吾主恩赐……”
他站起身,看向某个方向。
那是西郊陵园的方向。
也是守墨人凌家祖坟的方向。
锚点,已经确定。
门,即将开启。
夜还很长。
但黎明到来前,最深的黑暗,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