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汉诸候 > 第111章 京观
    大军进入渤海郡。再往东走几十里,就要出冀州地界了。

    两州交界处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官道从丘陵中间穿过,两侧是连绵的缓坡和荒草地。张宝的队伍在这里发生了短暂的混乱,前队停了下来,后队还在往前挤,整个队伍在官道上堵了几里长。

    斥候跑回来禀报,说张宝的人在路口分兵了。一队往东南,一队往东北,两路人马各自打着旗号,朝不同的方向去了。

    刘政皱起眉头,骑马前出到一处高坡上,查看了一会儿。

    东南方向那支队伍规模更大,旗号也更多,应该是张宝的主力。东北方向那支规模小得多,象是偏师。

    刘政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戏志才。

    戏志才眯着眼睛望了好一会儿。“分兵了。张宝在试探,看我们往哪个方向跟。如果我们跟错了,他的主力就能甩掉我们。”他顿了顿,“将军,我们谁都不跟。过了冀州地界,他的死活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刘政点头表示赞同,他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当天傍晚,张宝的主力越过了冀州与青州交界的界碑。青州地界山多林密,官道蜿蜒曲折,黄巾军的队伍一头扎进那片苍茫的山色中,旗帜渐渐隐没在树影后面。

    东北方向那支偏师也在天黑之前消失了,不知道是进了青州还是折向了幽州。

    刘政勒住马,在两州交界的界碑旁边停了一会儿。界碑是一块青石,半人高,上面刻着“冀州界”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笞。他翻身下马,把界碑上的灰土擦了擦,看了一眼,又翻身上马。

    “就在这儿扎营,不走了。”

    雁门军在界碑东侧的一处高地上安营扎寨。营地的位置选得很好,地势高,视野开阔,往西能看见冀州的平原,往东能看见青州的丘陵。

    无论张宝从哪个方向杀个回马枪,都能提前发现。高顺带着陷阵营在营地外围布了防,用拒马和壕沟封住了所有能通过的信道。

    戏志才坐在帐中喝着水。“将军,张宝去了青州,青州的黄巾军又要闹腾一阵子了。朝廷不会放过他,皇甫嵩打下下曲阳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青州。咱们是跟着去打,还是回雁门?”

    刘政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雁门在北边,青州在东边,两条路方向完全不同。

    “冀州军事是由皇甫将军总领,等皇甫将军的命令即可!”

    刘政走出帐外。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八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入了秋,也不知雁门现在如何了……

    皇甫嵩的大军开到下曲阳城下!

    行军用了四天,斥候每天都从前头跑回来报信,说下曲阳城头的黄旗还在,城内黄巾军每日都在加固城防。

    石破在张宝走后没有闲着,把能用的防守手段全用上了,城墙上每十步一口锅,锅里烧着热油,垛口后面堆满了滚石檑木。

    皇甫嵩骑在马上远远望见下曲阳的轮廓时,勒住了缰绳。张梁和张宝已逃往青州,听说守城的是个叫石破的渠帅,没听说过这个人。

    巨鹿太守郭典带着两千郡兵从东南方向赶来会合。

    他见了皇甫嵩抱拳行军礼,说话时嗓音沙哑。皇甫嵩问他城里的情况。郭典说斥候回报,守城的黄巾军约有一万人左右,粮草充足,但士气不高。

    “石破这个人,末将听说过。”郭典站在舆图前,手指在下曲阳城的位置点了点,“此人守城很有一套,近几日一直在拆除城中民房制作滚石檑木”

    皇甫嵩没有接话。他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手指自西向东划过下曲阳的城墙,最后落在南门外那片开阔地上。无论石破怎么准备,他都得打。打了下曲阳,冀州的黄巾才算真正平定。

    围攻从第二天清晨开始。

    皇甫嵩把主力摆在城南,郭典的郡兵摆在城东。城西是一片低洼的沼泽地,陷马坑太多,没法列阵,只派了几百人守住路口。城北留了出来,围城必阙,围三缺一,给守军留一条出路,免得他们困兽死斗。

    第一波进攻由弓弩手发起。两千弓弩手列在城壕外一百步处,轮番射击,箭矢飞上城头,钉在城垛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城头的守军躲在垛口后面,偶尔探出头来往回射一箭,不成规模。石破的弓弩手不多,箭矢也不充足,并没有对皇甫嵩士卒造成多少伤害!

    云梯被抬了上来。

    士卒们扛着梯子弯腰往前跑,脚步声混着喊杀声,在城壕外面炸成一片。

    梯子搭上城头,最前面的几个兵刚踩上去就被滚石砸了下来。热油从城头泼下来,烫得人惨叫翻滚。城壕里的水面上漂了一层油花,混着血泡。攻城的士卒被阻在城壕外面,进退不得。有人被箭射中倒在水里挣扎,后面的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上午,官军死了六百多人,连城头都没摸上去。

    皇甫嵩鸣金收兵。

    郭典从城东策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皇甫嵩身边勒住马,说城东也攻了,打不下来,石破把主力放在了东边和南边,西边和北边防守薄弱,北边城门是堵死的,用砖石从里面封了,石破没打算跑,他要在下曲阳把官军拖死。

    皇甫嵩双眼微眯沉思了一会儿,让郭典回去守住东边。

    夜里又派了敢死队摸到城门下面堆柴放火,城门是铁皮包的,烧不着,冒了一阵浓烟就灭了。石破在城门背后用沙袋堵了厚厚一层,就算烧穿了城门也推不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攻势一天比一天猛。士卒们踩着城下堆积的尸体往上爬,云梯被推倒了再架起来,架起来又被推倒。攻城器械损毁严重,十几架云梯被砸断了,撞锤的绳索被烧断了两次,锤头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郭典的郡兵在城东也折损了不少。

    石破在城墙上站了一夜。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四千人了,粮食还够,但士气已经垮了。张宝走得干净利落,留下他们替他去死。

    一开始大家还能咬牙撑着,盼张宝到了青州会派人来接应,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城里开始有人逃跑了,从北边封死的城门旁边扒开砖石钻出去,一夜跑了三四百人。他抓了几个砍了头挂在城墙上示众,跑的人反而更多了。

    石破把头盔摘下来放在城垛上,蹲在墙角,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艰难咽下。

    第十天清晨,皇甫嵩发动了总攻。

    弓弩手柄最后几轮箭射完之后,三个攻坚方阵同时从城南、城东南、城西南三个方向压上去。冲在最前面的刀盾兵顶着稀疏的箭矢冲到城下架起云梯往上爬。

    城头的守军已经精疲力竭,箭矢快用完了,滚石檑木也扔得差不多了,热油早就烧干了。

    最先登上城头的是郭典部下一名队率,带了二十多个精锐趁城头黄巾后力不济的空隙从东南角的缺口翻了上去。他上了城头没有喊杀,蹲在垛口后面把身边几个黄巾军砍翻了,然后举刀朝下面挥了挥。

    郭典在城下看见刀光反了一下,立即带着亲兵从那个缺口涌了上去。

    皇甫嵩在望楼上看见郭典的人杀上城头了。他把令旗一挥,亲自带着中军从正面攻城。城门在撞锤的轰击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缝隙越扩越大,门轴断裂的声音在战场上压过了一切喊杀声。

    挖穿并推倒堵门的沙袋后,全军涌入。

    石破带着最后的亲兵退到城中心。身边不到一千人了,被官军团团围住,箭矢断了,刀卷了刃,有人把刀扔了捡起地上的砖头继续打。

    石破被郭典一枪捅穿肩胛骨钉在身后的门板上,刀刃从门板背面透出来,血顺着刀尖往下滴。郭典拔出枪来,石破滑坐到地上。

    石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这辈子对得起天公将军了……

    主将战死黄巾军降了,城内到处是求饶声。

    皇甫嵩没有进入下曲阳城中,站在被烧毁的南城门口看着一车一车往外运的尸体。

    进攻下曲阳官军斩获数千级,俘虏两千馀人。下曲阳城里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皇甫嵩让士卒把黄巾军将士的尸首收集起来,堆在城南一片空地上,筑了一座巨大的土丘。京观,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杀敌者聚其尸封土为高冢,以彰武功震慑敌胆。

    筑京观那天,皇甫嵩站在土丘前面看着士卒们一筐一筐往上面添土。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想起这几年黄巾军到处杀人放火,那些世家豪强被杀得七零八落,百姓更是死伤无数。可现在死的人太多了,多得他不愿意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