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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扒墙根

    九阿哥的府邸坐落在北京朝阳门内大街北侧的铁狮子胡同。

    距离胤?所在的南官房胡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两条街巷之间拐几个弯,穿过一条横街,再走上一炷香的工夫便能到。

    若是骑马,不过一盏茶的光景;便是步行,也只消不到一公里。

    可这一公里的距离,此刻在胤?心里,却象是隔着千山万水。

    不为别的,只为那本《窃听风云》上的监听距离,三十米。

    三十米是什么概念?

    放在九阿哥这座占地十八亩的府邸面前,不过是冰山一角。

    十八亩地,约莫一万两千平方米,东西宽、南北深,少说也有百步之遥。

    而老九的主卧室和书房,偏偏就在第四进的内宅之中。

    好在,尹德告诉过他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老九自从昨天从八爷府回来后,就没有离开过府邸半步。

    没有离开,就意味着老九人在府里。

    人在府里,就意味着他有希望。

    他和尹德交代完散播太子消息的事是申时三刻,也就是下午三点半左右。

    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足够他做些准备。

    “福全。”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福全小跑着进来,垂手站着。

    “去,给我找一身寻常衣裳来,不要太好的,也不要太差,就是街上普通商贾穿的那种。

    再找一顶瓜皮帽,一把折扇。”

    胤?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快去,别让人瞧见。”

    福全接了银子,应了一声“嗻”便匆匆去了。

    不一会儿,福全便抱着一摞衣物回来了。

    一件石青色的棉布长衫,半新不旧;

    一条玄色的腰带,一顶黑色的瓜皮帽,帽檐微微起毛;

    还有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墨竹,已经有些褪色了。

    胤?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混在街上的人群里,绝对不显眼。

    他脱下身上的贝勒常服,换上那件棉布长衫。

    料子粗糙了些,但比那些绫罗绸缎凉快多了。

    福全在一旁看着有些想笑,可又不敢:“爷……您这是要……微服私访?”

    胤?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吩咐道:“我出去一趟,你在府里守着。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书房里看帐本,不见客。”

    “嗻。”福全连忙点头,不敢再多问。

    胤?准备妥当后,便出了门。

    此时大约是下午五点半左右,申时与酉时交接的光景。

    天光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但日头已经偏西。

    街上的行人比白日里少了一些,但仍有三三两两的商贩在收拾摊位。

    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玩石子,叽叽喳喳地闹着。

    胤?混在这些人中间,倒也不显突兀。

    他低着头,步子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用馀光打量着四周。

    从南官房胡同到铁狮子胡同,这一路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转过一个弯,铁狮子胡同到了。

    胤?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青砖灰瓦的府邸上。

    九阿哥的府邸虽然只有贝子品级,但排场一点也不小。

    门前的两尊石狮子比别家的都要大上一圈。

    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九贝子府”四个大字。

    这几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康熙身边的一位翰林学士所书。

    胤?没有在正门停留,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紧挨着九爷府的东墙,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

    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麻麻的。

    胤?贴着墙根,慢慢地往前走着。

    每走几步,他便停下来将袖中的《窃听风云》翻开,试着去点胤禟的名字。

    可书页上的光芒只是微微闪了一下,便灭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

    距离不够。

    他继续往前走。

    这条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

    胤?沿着巷子走了大约百步,拐过一个弯,来到了府邸的北墙外。

    这里的墙比东墙高了不少,约莫有两丈有馀,墙上没有爬山虎,只有几根枯藤从墙头垂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书页上的光芒闪了闪,灭掉。

    耳边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隐约的梆子声。

    “三十米……”他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也太短了。”

    他绕着九爷府的外墙,开始一圈一圈地转。

    先走东墙,再拐北墙,再绕西墙,再折回南墙。

    他此时就象一头不知疲倦的驴,围着一座磨盘转来转去。

    每转一圈,他就找几个不同的位置停下来,贴着墙根,翻开书,试着点一下胤禟的名字。

    偶尔,书页上的光芒会闪一下,可还没等他听清楚,那光芒便又灭了。

    而且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象是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

    七月的北京,傍晚虽然没有白天那么热,但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棉布长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

    瓜皮帽下面的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他摘下帽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又将帽子戴好,继续转。

    期间,他鬼鬼祟祟的模样,引起了几个路人的侧目。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步子明显加快了几分,像躲瘟神似的,一溜烟走远了。

    两个结伴而行的妇人,远远地看见他贴着墙根走来走去,交头接耳了几句。

    然后绕到了马路对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眼神里写满了警剔。

    胤?心里苦笑,面上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男子,在皇亲国戚的府邸外面转来转去。

    贴着墙根,左顾右盼,时不时停下来对着墙壁发愣。

    怎么看怎么象是个踩点的小贼。

    若是被巡逻的兵丁撞见,少不得要盘问一番。

    想到这里,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了府邸西侧的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比东墙那条还要窄,巷子里没有铺砖,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

    昨天刚下过雨,还有些湿滑,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

    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几次差点滑倒。

    他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翻开《窃听风云》,一边走一边试。

    还是不行。

    他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他转过一个弯,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的枝丫伸展着,越过墙头,探进了九爷府的内院。

    树冠很大,将巷子尽头的一小块空地遮得严严实实。

    胤?心中一喜,有树的地方,往往离内院不远。

    他快步走到老槐树下,贴着墙根,蹲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召唤出《窃听风云》,翻到胤禟的那一页,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点了下去。

    这一次,书页上的光芒没有闪灭,而是稳稳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声音传进了胤?的大脑中。

    那是老九的声音。

    胤?顿时兴奋的睁大了双眼。

    可越听,胤?越感到奇怪。

    那声音,不是他在跟人交谈,也不是他在发号施令。

    而是……在……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