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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试探

    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康熙是单纯在问他对此事的看法,还是在试探他?

    是要看他有没有能力处理朝政,还是要看他跟老十四的关系?

    或者更深的康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如果他替刘殿衡说话,那就是包庇贪官。

    康熙会怎么看他?一个包庇贪官的皇子,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别说出头了,怕是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

    如果他顺着奏折说刘殿衡该杀,那又成了落井下石。

    刘殿衡是八爷党的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他要是跟着踩一脚,老八那边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自己人都保不住的人,谁敢跟你共事?

    可最难的不是刘殿衡,是老十四。

    老十四办完了案子,把奏折递上来,康熙不问他本人,反而拿着这份奏折来问他胤?“你觉得怎么样?”

    这背后的意思,细想之下,让人后背发凉。

    康熙可能是想看看他跟老十四是不是一路人,是不是会互相包庇。

    这道题,怎么答都是坑。

    胤?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赌。

    赌康熙不是一个只听漂亮话的昏君。

    康熙在位四十多年,擒鳌拜、平三藩、收中国台湾、亲征噶尔丹,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样的人,岂是你几句“皇阿玛圣明”就能糊弄过去的?

    赌康熙想听的不是那种“皇阿玛圣明、儿臣愚钝”的套话。

    那些话,康熙听了大半辈子,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现在想听的,一定不是这些。

    赌康熙想看看这个他一直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儿子,到底有没有长进。

    想通这一层,胤?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于是他双手捧着那份奏折,没有急着递回去,而是微微抬起头,看着康熙的眼睛。

    “皇阿玛,儿臣斗胆说几句。”他开了口,语气既躬敬,又不卑不。

    康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胤?深吸一口气,缓缓开了口。

    “儿臣觉得,十四弟这件事办得干净利落,查得清清楚楚,没有拖泥带水。”

    “把刘殿衡这种蛀虫揪出来,对朝廷、对科举、对天下读书人,都是一件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铄,没有躲藏。

    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不管刘殿衡是不是八爷党的人,贪官就是贪官,该查就得查,该办就得办。

    这一点上,老十四做得没错。

    他顿了顿,悄悄观察着康熙的表情。

    康熙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红色的斑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胤?心里又紧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

    “但是……”他话锋一转,“儿臣有一点没想明白。”

    康熙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微微一动,就被胤?捕捉到了。

    他的心里有了底,康熙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

    “刘殿衡是湖广巡抚,封疆大吏,手里握着全省的军政大权。”

    “他在湖广干了三年,年年考绩都是‘中上’,没有出过大纰漏。

    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忽然变成了科举舞弊的主犯?”

    胤?的语气不疾不徐,他没有替刘殿衡喊冤的意思,也没有借此攀咬谁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这件事,有些地方对不上。

    “要么是他藏得太深,瞒了三年都没人发现,直到十四弟去了湖广,才把他揪出来。

    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替他撑着,让他有恃无恐,以为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出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垂了下去,没有继续说。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说得太透了反而显得刻意。

    暖阁里安静了。

    康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接着说。”

    胤?定了定神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儿臣只是觉得奇怪,没有别的意思。”

    他先给这句话铺了个垫,表明自己不是在替任何人说话,也不是在质疑任何人。

    “十四弟的奏折里只写了刘殿衡的罪行,没有写他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也许是真的没有了,那些人就是刘殿衡自己;

    也许是十四弟还没来得及查,就先上了这份折子。”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儿臣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到此为止。”

    “科举是国家选拔人才的根基,根基坏了,朝廷就完了。

    既然查出了刘殿衡这条线,就应该顺着往下挖,挖到挖不下去为止。

    如果背后没有人,那就把案子办成铁案,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对贪官是零容忍的;

    如果背后还有人,那就更不能停,半途而废,比不查还可怕。”

    他说完,双手捧着奏折,恭躬敬敬地递还给康熙,然后退后一步,垂下目光,等待着。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康熙接过奏折,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批红,而是看着胤?。

    那道目光在胤?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象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奏折了?”

    胤?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皇阿玛,儿臣以前是不爱看这些,觉得枯燥。

    但最近闲下来翻了翻,觉得这些东西比戏文好看。

    戏文里的那些计谋,翻来复去就那么几招,可这奏折里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看着看着就上瘾了。”

    康熙没有接话。

    他只是拿起笔,开始在那份奏折上批红。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再说任何话。

    胤?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他不确定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对是错。

    康熙没有表扬他,也没有批评他,没有说他答得好,也没有骂他胡说八道。

    没有给他任何反馈。

    这种没有反馈的感觉,比挨一顿骂还让人难受。

    挨骂至少说明你在他的视野里,他还在意你。

    可这种沉默和无视让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踩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边走。

    等了片刻,康熙终于放下了笔。

    他将那几份批好的奏折摞在一起,搁到桌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

    “说吧,你今天干了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