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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第一步

    从十爷府出来的巴图,心里像揣了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门房的王成正蹲在台阶上收灯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看,连忙站起身,躬着腰,满脸堆笑地打了个千儿:“大舅爷走啦?

    您慢点,天黑路滑,小心脚下。”

    巴图正心烦意乱,哪有心思理会一个看门的奴才?

    他随手从袖子里摸出几钱碎银子,头也不回地往后一甩。

    银子落在王成脚边的青砖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溅起一小片尘土。

    王成愣了一下,赶紧弯腰捡起来,脸上的笑容从“客套”变成了“真心实意”的璨烂。

    “谢大舅爷赏!谢大舅爷赏!”他朝着巴图的背影一连喊了好几声。

    巴图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他穿过南官房胡同,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积了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泥水溅上了他的靴面,他也顾不上。

    他住在离十爷府不远的一条胡同里,叫甜水井胡同。

    那是一个不算大的二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棵槐树,枝叶交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这院子是胤?给他安置的,让他每次进京有个落脚的地方。

    院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齐全,连被褥都是新絮的。

    比起他以前住客栈已经算是天堂了。

    可他没有回去。

    脑子里全是十爷交代的计划。

    说实话,他真的很怕。

    前面是太子,后面是十爷,哪个他都惹不起。

    可事到如今,又怪得了谁呢?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槐树上。

    当然是怪他自己了。

    怪自己贪财,怪自己好赌,怪自己经不起诱惑,怪自己在高孟远面前低三下四,怪自己把乌兰拖下水,怪自己把十爷府搞得乌烟瘴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直起身,朝前门大街的方向走去。

    聚贤居就在前门大街最热闹的那一段。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行人比白日里少了许多,但聚贤居门口依旧热闹。

    轿子一顶接一顶地停下,穿着各色衣裳的客人掀帘进去,门口的小二躬着身子,一声接一声地“爷”“爷”地叫着,忙得脚不沾地。

    巴图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心里一阵发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天际在线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三声。

    提醒着人们:距离宵禁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

    掌心里全是汗。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街道,掀开聚贤居的门帘,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大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茶香、酒香、脂粉香。

    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喝茶听曲,有的在下棋聊天,有的在跟小二讨价还价。

    戏台上,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姑娘正抱着琵琶唱曲,嗓音清脆得象一把碎银子,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巴图没有在一楼多做停留。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大堂最里面的楼梯口上。

    那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挂着一道珠帘,珠帘后面站着两个穿长袍的伙计,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迈开步子,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不急不慢,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他在草原上练出来的那股子气势,虽然这些年被鸦片和赌桌消磨了大半,但此刻被他硬生生地从骨头缝里挤了出来。

    他掀开珠帘,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楼梯。

    “哎!”左边那个伙计伸手拦住了他,“这位爷,您找谁?”

    巴图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盯着楼梯上方那扇半掩的门。

    “混蛋!我你都不认识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伙计,目光如刀。

    那两个伙计对视了一眼,似乎被他的气势唬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右边那个伙计拱了拱手道:“这位爷,不是小的不长眼。

    我们聚贤居的规矩,没有凭证,谁都不能上二楼。

    您要是找哪位爷,麻烦您说个名字,小的上去替您通传。

    您要是不找谁,就请在一楼喝茶听曲,我们聚贤居的龙井、碧螺春,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

    “凭证?”巴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讥讽,“我巴图在这聚贤居输了十几万两银子,什么时候要过凭证?”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两个伙计没有退,反而也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象两堵墙,将他堵在楼梯口,纹丝不动。

    他们的个子比巴图高了半个头,膀大腰圆,站在那里象两扇门板,目光冷冰冰的,带着一种“你最好识相点”的警告。

    巴图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但他没有退。

    他知道,这些看门的打手是高孟远特意安排的,专门拦那些“不够格”的人。

    以前他上楼,从来没有人拦过,因为那时候他是“豪客”,出手阔绰,输了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自从他欠了一屁股债、被高孟远拿捏在手里之后,他在聚贤居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他是“欠钱的”,不是“花钱的”;他是“棋子”,不是“客人”。

    就在双方对峙、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候。

    楼梯上方那扇半掩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绸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瘦削,脸上带着一副圆框铜镜,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看起来象个帐房先生。

    但他走路的姿态、看人的眼神、手里那柄紫砂壶的拿法,都在无声地告诉别人,在这聚贤居,他说了算。

    巴图认识他。

    他就是孙永福,聚贤居明面上的掌柜。

    他脸上永远挂着笑,说话永远是“您”“您”的,客气的很。

    但巴图知道,这个人手里沾着多少脏钱,眼睛里藏着多少阴险。

    孙永福一眼就看见了巴图,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走下楼梯,拱手作揖。

    “哎呀呀,世子爷!是您呐!小的还当是谁呢!”

    他回头瞪了那两个伙计一眼,语气忽然变了:“你们两个不长眼的!这是十福晋的哥哥,蒙古郡王的世子!

    连世子爷都不认识,还在聚贤居混什么?还不给世子爷赔罪!”

    那两个伙计连忙躬身,一迭声地“世子爷恕罪”“小的眼拙”,退到两边,让出了楼梯口。

    巴图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襟,将那股子被拦在门外的羞辱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孙永福这是在给他面子,也是在高孟远面前演戏。

    什么“不认识”?

    这些看门的狗,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下菜碟。你风光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殷勤;你落魄的时候,他们比谁都冷漠。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赶紧让我进去玩两把,手痒了。”

    他搓了搓手,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脚步已经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孙永福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巴图注意到,他的身体没有让开。

    他站在那里,刚好堵在楼梯口,姿态躬敬,笑容谦卑,可那双藏在铜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

    “世子爷,”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您……这就有点难为小的了。您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没有把话说破,但巴图听得懂。

    什么时辰?快到宵禁了。快到三楼“清场”的时候了。

    巴图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想发作,想骂人,想把这两个看门的狗骂得狗血淋头。

    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十爷的话:“不要冲动,不要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恶气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什么时辰不时辰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蛮横,“老子今天就是要玩他一个通宵。怎么?怕老子没钱?”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在孙永福面前晃了晃。

    银票的面额不小,足够在一楼喝一个月的好茶,但在三楼的赌桌上,连一把都撑不过去。

    孙永福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嘴角那丝笑意没有变。

    “世子爷,您这不是难为小的吗?

    晚上不让您在这里玩,不是小的定的规矩,是高爷的意思。

    高爷说了,聚贤居做的是正经茶楼生意,三楼的雅间,晚上不对外开放。

    您要是想玩,白天来,小的一定给您安排最好的位子。”

    他站在楼梯口,跟孙永福怒目着。

    那两个壮汉还站在旁边,象两尊门神,死死地瞪着他。

    巴图心虚了。

    这些年被人拿捏着,骨头里的那股子硬气早就被一点点地抽空了。

    他怕高孟远,怕太子府的人,怕他们手里的欠条,怕他们翻脸不认人。

    他更怕自己一时冲动,坏了十爷的大事。

    他低下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来,你过来。”他冲孙永福招了招手,转身朝一楼大堂的角落走去。

    孙永福看了那两个壮汉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一楼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

    巴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双手交叉搁在胸前,翘起了二郎腿。

    孙永福没有坐,站在旁边,躬着身子,像伺候主子的奴才。

    “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巴图抬起头,看着他。

    他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告诉高爷,他说的那事,我答应了。”

    孙永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事”是什么事。

    太子府一直在拉拢乌尔锦噶喇普部,高孟远一直在催巴图“表示诚意”。

    这是巴图第一次松口。

    巴图没有等孙永福消化这个消息,继续说道:“还在老地方,明天中午,我有事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