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燥的。
裹着凰溪岛海盐的腥气,卷着台下千人的呼吸声,砸在擂台木板上。
木板是百年硬木。
被万千武者拳风扫过,纹路里都藏着戾气。
贾黑米站在擂台左侧。
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脚下的布鞋沾着码头的泥沙,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他抬眼。
看向对面的人。
才依依。
天知道,半个月前,他连站在这女人十米内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武道世家娇女,是集训营万年第一,是气血值破三百赫的天才。
而他。
三个月前,还是气血堪堪破百的废柴,是整个凰溪岛武道馆的笑柄。
差距。
从两人站上台的那一刻,就摆得明明白白。
才依依立在擂台右侧。
一身月白武道服,纤尘不染,长发束成高马尾,额前碎发利落,眉眼清冷,像极了雪山寒松,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傲气。
她周身气血翻涌。
不是躁动,是凝练。
淡金色的气血微光,顺着她的经脉游走,透过肌肤渗出来,在身周凝成一层薄薄的气墙,风吹不透,声扰不进。
台下哗然。
“三百二十赫!才师姐气血又涨了!”
“天生武道圣体,这等气血,同年龄段整个凰溪岛找不出第二个!”
“贾黑米疯了?敢跟才依依对决?他才一百五十赫,差了一倍还多!”
“废柴就是废柴,侥幸闯到决赛,不过是自取其辱!”
议论声像针,扎在贾黑米耳里。
他没低头。
也没退缩。
胸腔里,气血在狂奔。
一百五十赫的气血,不算强。
但每一股,都顺着叶利西教的吐纳法,在经脉里死死稳住,不泄半分。
他的手,按在腰间。
那里挂着叶利西给的守心佩,玉质冰凉,贴着肌肤,压住心底翻涌的紧张,也隔绝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邪神低语。
对面。
才依依垂眸,扫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平静。
平静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对手。
“你输定了。”
她开口。
声音清冽,不带半点波澜,不是挑衅,是陈述事实。
贾黑米抿紧唇。
喉结滚动。
他没说大话。
只吐出三个字。
“我知道。”
知道又如何?
从他在码头扛货,偷练破旧拳谱的那天起。
从他被武道馆弟子踹倒,踩在泥里嘲笑的那天起。
从他觉醒心灵之力,第一次抵住诡异侵蚀的那天起。
他就知道,自己的路,每一步都要踩着差距走。
没有世家撑腰,没有天赋加持,没有充足资源。
唯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撑着他往前闯。
“出手吧。”
才依依抬手。
指尖微曲,气血瞬间凝聚。
没有多余动作。
武道基础拳——崩拳。
在她手里,使出了不一样的威势。
三百赫气血灌注拳锋,拳未出,风先至。
擂台地面的碎石,被拳风掀得飞起,呼啸着砸向贾黑米。
空气被撕裂。
发出刺耳的尖啸。
拳锋所过之处,气血光芒大盛,压得台下众人呼吸一滞,连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这一拳。
没有花哨招式。
纯粹靠气血碾压。
是差距,是实力,是不容逾越的鸿沟。
贾黑米瞳孔骤缩。
他能清晰感受到。
那股拳风里的力量,重如泰山,快如闪电,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奔他面门而来。
躲?
躲不开。
三百赫气血的速度,远超他的反应极限。
挡?
一百五十赫,挡三百赫,无异于以卵击石。
台下有人嗤笑。
“一招秒,没意思。”
“我就说,废柴再怎么蹦跶,也碰不到天才的衣角。”
猫和蹲在擂台立柱上。
黑猫皮毛油亮,竖瞳紧盯着擂台,尾巴轻轻摆动,没出声,却在心底暗忖。
小子,别输。
你要是倒了,谁跟我查地下水脉的诡事。
花呗呗靠在人群外,手里转着一枚异能晶石,媚眼弯弯,嘴角噙着笑。
她倒要看看。
这个敢跟她赊账的少年,到底有没有本事,赢下这场不可能的对决。
擂台上。
贾黑米动了。
没有退。
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脚步沉,踩得木板吱呀作响。
他拧腰,转肩,沉肘。
使出了练了千万遍的——破妄拳。
这拳法,是花呗呗跟他交易的基础功法,不算顶尖,却胜在沉稳,胜在守中带攻。
一百五十赫气血,全部灌注右拳。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
只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凝在拳锋。
他不硬拼。
他躲。
以身为饵,顺着拳风的缝隙,侧身拧转。
腰腹发力,身形堪堪偏开三寸。
就是这三寸。
让才依依的崩拳,擦着他的肩头砸过。
轰!
拳风砸在身后的擂台护栏上。
坚硬的精铁护栏,瞬间凹陷下去,裂痕蔓延,铁屑四溅。
劲风扫过贾黑米的肩头。
衣衫撕裂,皮肉泛红,火辣辣的疼。
疼意钻心。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眼神,死死盯着才依依。
心灵之力悄然铺开。
没有攻击,只有感知。
他能感受到才依依气血的流动,能感受到她拳势的轨迹,能感受到她每一个动作的破绽。
这是心灵破障天赋的妙用。
看不清力量,却能看清轨迹。
“咦?”
才依依轻咦一声。
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她没想到。
这个气血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年,能躲开她这一拳。
不是运气。
是预判。
“有点意思。”
她语气依旧平淡。
但出手,却快了三分。
左拳跟上,又是一记崩拳。
气血再涌,三百二十赫力量,尽数爆发。
这一拳,封死了贾黑米所有躲闪的空间。
左右无路,前后无门。
只能硬接。
台下众人瞪大了眼。
“完了,这小子躲不掉了!”
“硬接?直接被打废!”
贾黑米咬牙。
牙关咯咯作响。
气血在经脉里疯狂运转,哪怕经脉胀痛,哪怕气血翻涌欲吐,他也死死撑着。
他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破妄拳守势,全力展开。
用自己全部的气血,去挡对方碾压性的力量。
砰!
双拳相撞。
巨响震彻全场。
气浪炸开。
贾黑米脚下的木板,瞬间碎裂。
碎片飞溅,扎进他的裤腿,刺进皮肉。
一股巨力,顺着双臂席卷全身。
骨头像是要断裂,经脉像是要被撕裂,喉咙一甜,一股腥气涌上。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
飞出三米远。
重重砸在擂台边缘。
尘土扬起。
他趴在地上,手肘撑着木板,想要爬起来,却浑身酸软,气血彻底紊乱。
疼。
浑身都疼。
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双臂麻木,失去知觉,嘴角溢出鲜血,滴在木板上,绽开一朵猩红的花。
台下一片寂静。
随即,又是一阵嘲讽。
“我说什么,直接被打趴了。”
“差距太大,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挣扎没用,趁早认输吧。”
才依依站在原地。
纹丝未动。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贾黑米,淡淡开口:“认输,我留你手筋。”
在武道界。
擂台对决,废人对手是常事。
她这话,已是留了情面。
贾黑米趴在地上。
灰尘呛进鼻腔,咸腥的血味在嘴里散开,肩头的伤口火辣辣的,双腿发软,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疼痛。
他能听到台下的嘲笑。
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气血差距带来的压迫感。
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
放弃吧。
你就是个废柴。
你永远比不上天才。
认输,不丢人。
邪神的低语,趁着他气血紊乱、心神动摇,再次钻了进来,蛊惑着他,拉扯着他,想要将他拖入心灵的泥潭。
守心佩的凉意,淡了几分。
几乎要压不住那股绝望。
贾黑米闭了闭眼。
脑海里,闪过码头的苦力生活,闪过武道馆的冷眼,闪过叶利西期许的眼神,闪过猫和的信任,闪过花呗呗的结盟。
闪过自己这么久以来,每一个深夜的苦修。
闪过那些,他不甘心就此认输的瞬间。
认输?
不可能。
他从泥里爬起来,不是为了在这一刻认输的。
气血差距大又如何?
实力悬殊又如何?
只要还能站着,就不能倒。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要打。
贾黑米攥紧拳。
指尖抠进木板的缝隙里,指甲断裂,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他用尽全力,手肘撑地,一点点,一点点撑起身体。
膝盖弯曲,跪在地上。
脊背,挺得笔直。
哪怕浑身是伤,哪怕气血枯竭,哪怕站都站不稳。
他也没有趴下。
他抬起头。
脸上沾着灰尘,嘴角挂着血迹,眼神却亮得惊人。
没有绝望,没有退缩。
只有一股,燃不尽的倔强,一股,打不倒的顽强。
他看着才依依,擦去嘴角的血,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不认输。”
三个字。
很轻。
却砸在每一个人心里。
台下的嘲讽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擂台上,那个狼狈却挺直的身影。
这个少年。
明明已经被彻底碾压,明明连站都站不稳,明明差距大到令人绝望。
却偏偏,不肯认输。
才依依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看着贾黑米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自卑,没有怯懦,只有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
这样的眼神。
她从未在其他同龄人身上见过。
哪怕是那些世家天才,也没有这般,从泥里熬出来的狠劲。
“你挡不住我下一拳。”
才依依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视。
“我知道。”
贾黑米重复着这句话。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
双腿发抖,身形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站着。
稳稳地站在擂台上。
双手再次摆出破妄拳的架势。
气血已经所剩无几,经脉剧痛,可他依旧将仅剩的气血,全部凝聚起来。
心灵之力,再次铺开。
哪怕力量微弱,哪怕差距悬殊。
他也要抵抗到底。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不输给自己。
是为了,证明给所有人看。
废柴,也有不认输的权利。
气血低,也有顽强抵抗的骨气。
才依依看着他。
沉默片刻。
不再多言。
周身气血,再次暴涨。
三百二十赫气血,尽数凝聚拳锋。
这一拳,比之前两拳,更强,更猛,更无懈可击。
台下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以为贾黑米会倒。
可他们没想到。
这个少年,明明已经濒临极限,却依旧站在那里,摆出抵抗的姿势。
那身影,单薄,狼狈,却异常挺拔。
猫和蹲在立柱上,竖瞳微缩,尾巴停止摆动。
花呗呗手里的晶石,停下了转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上。
贾黑米深吸一口气。
肺部刺痛,气血翻涌。
他盯着才依依的拳锋,眼神坚定。
哪怕下一秒会被击倒。
这一秒,他也要顽强抵抗。
风,再次卷起。
拳风,再次袭来。
贾黑米咬紧牙关,迎着那股碾压性的力量,再次冲了上去。
没有退缩。
没有畏惧。
只有,以弱搏强的决绝,只有,不甘认命的顽强。
气血差距,天堑难越。
可少年傲骨,从不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