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白什么了?”
半魔女看着总督这疲倦的模样,也膝坐了下来,注视着他的眼瞳问他。
一路上她都很闹唯有此刻,她显得很静。
“我想骗过自己,我不想醒。”
魔族总督抬起手要轻抚半魔女的脸颊,却在快要碰到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那翠绿的瞳孔里读不到半点不甘与失落,有且仅有的只是温柔,以及一点点快要和她认输时的释怀。
不用说不用问,他就明白和了解,每一刻都像永远。
谁都不知道他是准备承认自己喜欢半魔女,还是心里带着伤感。
舞台上钢琴弹奏的旋律悠扬而轻柔,音符如溪流般淌过心间,磨平了歌剧中时代的悲欢离合,左手时而沉稳有力,时而轻柔如絮,仿佛在暗示命运的无可预测。
“……”
半魔女仍然搞不懂他的意思。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表现出天然的疑惑的就行了。
只要她符合兰奇对她的想象,做出兰奇能预测到的反应,那么两人的表演就会成功,因为兰奇刚才已经告诉了她,一切交给他来引导就能成功。
“你是否怀念我们慢慢入眠,互相思念的那些时光?”
魔族总督像变得愈发困倦,眼皮时而微阖嘴角的浅笑仍旧没变。
他问着半魔女。
“……”
半魔女没有回答。
既然对不上她原本的台词,兰奇的意思显然就是让她无需回应,只需感受着他的心意,回以含情脉脉的眼神。
或许兰奇期望的就是她在此刻像不存在的幻影般,一言不发。
她提词器里的台词本来到这里应该已经快完了,但自从没有再照着台本来之后,她就只静静看着视野里的文字飘去,置若罔闻。
再过一会儿,或许她也该退场了,这出戏将落下最终的帷幕。
即便如此,她也相信兰奇。
“我们确信一定能在群星之中找到我们的容身之所。”
魔族总督的眼神逐渐变得朦胧,
“如果追逐过往,那我们只能沉沦在幻想之中。”
话音落下,他像快要抵抗不住睡梦之神的牵引,
“但趁着我还清醒,我要尽情享受这每分每秒。”
兰奇单手抚着胸口,另一手向半魔女的脸颊再度缓慢探去,却像永远无法抵达她的身旁。
乐池里的旋律开始急促而强烈,一波又一波,似在诉说人物内心翻涌的情绪和无法言说的怀念。
“在黄昏降临霞光将你我分开之前。”
“在今晚结束之前。”
“在记忆开始褪色之前。”
魔族总督对半魔女的诉说,又像在向神殿里的神明祈祷。
“我只想像清醒梦一般永远留住这些夜晚。”
滴答滴答,教堂钟楼的齿轮转动。
即将敲响黄昏的钟声。
黄昏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半魔女仍然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但她已不会再开口,像化为了雕像。
“无关真相怎样,我早已心醉于你。”
他的眼睛像春日的湖泊一样带着柔光,承认了他对半魔女的爱。
而在他倒映着的半魔女身影的明亮眼瞳,也终于在这时黯淡了下去,像幻影消散般,眼中的光再也不见。
愁绪似乎无以复加之时,音乐慢慢平和下来。
旋律变得舒缓而温柔,如一缕阳光穿透阴霾,映照心灵。
离别曲调隐隐浮现,与主旋律交织在一起,象征希望和救赎降临世间。
那摇摆多变的音符,宛如黑暗中的一点烛光,映照出内心的微光。
总督至此已不再言语。
刚才那句便是他最后的话语。
总督耷拉着眼眸,终于抗拒不了困意。
他眷恋着春天和煦温暖的阳光,就和她热闹的陪伴一般,洒落在他身上,让他不断忘记过往的忧伤。
就这样,他躺在了地上,陷入梦境般睡去。
而半魔女即便到了最后,也只是坐在他身旁,像妻子般守护着他。
曲子以宁静、空灵的尾声作结,余韵悠长。
幽远的旋律似在低语、祈祷,又似在凝望、沉思,猜疑也许永远难以找到答案,但爱的力量终将唤醒一切。
最后一个音符响起又无声无息地消逝,留下久久回荡在心中的感触。
至此,演出终于谢幕。
舞台画面外,星空般的剧院穹顶下。
“……”
艾比盖尔望着幕布,脸上映出来舞台或明或暗的光影。
全景音响中魔族总督的心跳声和半魔女小姐的声音在这空间里回响。
忽然,剧院里的光照将她唤醒,让她回过神来。
此刻,华丽的灯光像星辰洒落,照亮了整个音乐殿堂,将其装点成一片梦幻宇宙。
再看着这个空荡的巨型歌剧院演出厅,艾比盖尔靠在椅背上,放松地仰头望天,思考着这个由兰奇原创的结局。
这戛然而止的落幕,隐晦的告白,无声的陪伴,相比起喜剧,更像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
算是一种最稳妥的收场方案了,也把面前圆上了。
但光从目前的来看,今天的演出是完全失败了。
因为谜题没有揭开,观众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总督是为何记不起半魔女,像看了一部不完整的悬疑戏,把谜题全搪塞过去了,缺少了最为关键的揭秘反转。
即便观众当作喜剧看的观感可能还不错,也完全没有她最开始计划的效果,更是和宣传音乐所想表达的主题截然不同。
等评论家们看完今天的公映转播,就会发现演出和宣传片的冲突,以及其极度失败的矛盾点。
“头疼。”
艾比盖尔捂住了额头。
如果没有宣传片这个破绽,其实最后兰奇和塔塔倾情演绎的结局算是很有意境,有种安静地互相倾听心声的陪伴感。
兰奇最后那么投入的演出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一度让艾比盖尔产生了兰奇还有后手的错觉,更是让艾比盖尔不懂他在最后向半魔女围绕着“清醒梦”这个主题所说的台词,到底是有何意义。
现在只能把明天的第二场演出的剧本也硬着头皮改成和今天一样的喜剧了。
等等。
“好像不用改。”
艾比盖尔睁大了眼睛。
她领会到了兰奇的意思。
如果——
将今天兰奇和塔塔的演出称为a版。
明天星期日的观众来看的由兰奇和休柏莉安演出的另一版,那揭秘半魔女是幽灵的一版,称为b版。
观众们届时就会发现,若是把第一天的故事和第二天的故事合在一起,代表的是,今天上演的第一版一切不过是总督视角里幻想的甜美梦境。
而明天上演的第二版,才是真正在黄昏时分被揭晓的事实——半魔女已成为幽灵,总督需要梦醒。
将a版和b版的故事合在一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明天由休宝正式出演的原版,将会在兰奇的铺垫下,成为真正用喜和悲的对比震撼观众内心的旷世佳作。
掌声在演出厅响起。
绝大多观众们没有意识到第二天的演出还藏着什么,就已经对今天的表演很满意了。
男主和女主的演出都相当具备个人特色,能从表演层面让观众开怀。
当男女主角终成眷属,在黄昏时分的神殿下袒露了心意,将闹腾的旅途以安静的倾听作为结束,爱情得以美满圆满时,全场观众无不为之动容鼓掌。
灯光也随之渐次亮起,照耀着舞台上谢幕的剧团。
经久不息的掌声如雷鸣般响起,大多数演员的目光中都闪烁着感动。
他们又一次演了一场和排演完全不同的戏。
有点理解猫仙人为什么演完上一场,就退团去跳街舞了。
观众席前排。
“兰奇,真的还好有你……”
艾比盖尔心有余悸地靠在椅背上。
她捂住了脸,发出了哭泣的声音。
“艾比盖尔,你怎么了?”
比安卡放下了怀中的小黑猫,关切地拍着艾比盖尔的肩膀。
她只感觉艾比盖尔此刻太激动了。
像渡过了生死大劫。
“这也能救回来喵?”
猫老板趴在比安卡腿上,已经看傻了。
它感觉兰奇已经把底都兜穿了。
他太拼命尽力了。
舞台上。
“兰奇,还好有你。”
塔莉娅偷偷牵了下兰奇的小指,对他庆幸地悄声道。
“也多亏有你。”
兰奇望着塔莉娅,疲倦地笑了。
塔莉娅同样今天也是救场,成功渡过难关并非靠他一人的努力。
他们一直是最没默契的搭档。
但最后关头又一定是最默契的搭档,能互相补足对方。
“那这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塔莉娅问兰奇。
明天休宝就能和兰奇演绎出他俩排练时的全部内容了,而不是自己和兰奇今天这赶鸭子上架临时编排出来的歌剧。
她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了,下一次能坐在观众席上静心欣赏。
同样,塔莉娅看得出兰奇已经到极限了,他可能真的很累,躺下就会睡倒。
“是啊。”
兰奇欣慰地颔首。
他真正的假期也要到来了。
他的旅途,他的使命,他的工作,一切都马上圆满落幕。
掌声还在歌剧厅此起彼伏,经久不息,也有观众从座位上站起,向舞台上谢幕的演员们喊出赞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观众席各处人们三五成群,热烈讨论着男女主角的独到之处和天籁歌喉,惊叹舞台布景和灯光的巧夺天工,品味着剧情跌宕起伏背后的深刻寓意。
不同的观众,不同地有感而发,交流欣赏歌剧的体会。
有的伊刻里忒市民刚落幕就在回忆起印象最为深刻的片段和唱段,脸上荡漾起陶醉而满足的笑,还有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分享这美妙的体验,给亲朋好友发诉说自己的观后感受,邀请他们下次一同前来欣赏。
整个伊刻里忒歌剧院大厅沉浸在歌剧的余韵之中。
观众席上人们或起身准备退场,或还在余韵中鼓掌惊叹。
谢幕的演员们依旧在台上向观众们致意,乐手们还在整理乐谱和乐器。
全场欢庆的气氛下。
无人注意到在靠前排贵宾席的一隅。
一道灰发金瞳的身影,嘴角勾起了笑意。
她的指尖停留着一只微不可查的小虫子。
【友情万岁虫】
【类别:炼金兽】
【品级:蓝色珍贵】
【阶级:1】
【效果:能够学会听到目标的声音,然后根据召唤者的意念发出话音。】
【备注:你不会说话,我来帮你说】
她单手撑腮,眼里满是戏谑,早已让更多小虫子到了自己早已找准的媒体记者肩膀上。
当初在恶魔考场,兰奇就是用友情万岁虫离间着两位考官,让他们推心置腹。
这种兰奇初期就会制作的简单炼金兽,对她来说制造更是容易,因为其功能也就偷偷传话这一项,属于最弱的炼金兽。
休宝和塔塔的歌剧,她定然不会搞破坏。
可是她知道兰奇今天一天都在干些什么。
此刻,这些友情万岁虫已飘向媒体记者们的身旁,为她传达了一个足够让媒体人疯狂的消息——
【克瑞瑅皇帝疑似在楼上的包厢里,与多位女性约会。】
“兰奇,你知道真正的绝望的是什么吗?就像我那天逃也逃不掉,死也死不了,只能被打屁股。”
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或者是他以为自己成功了的时候,无疑也是他最放松的时候。
真以为我会放过你了?
兰芙的嘴角轻抽,哂笑了起来。
逗逗你啊。
观众们还沉浸在歌剧余韵中品味回味时,还在拍摄剧团落幕、准备去采访导演和主演的记者都慢慢停住了动作。
接着。
他们互相望向远处的其他媒体同行。
同行们的反应也是令他们更加确信。
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在剧院内部席卷开来。
消息的源头不明,更不知道是谁在告诉他们,但转眼间就传遍了整个演出厅的观众席。
“洛伦今天也在歌剧院?”
“据说就在贵宾包厢?”
观众们在一片喧嚣躁动中也逐渐听到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传闻,剧院内的氛围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人人伸长脖子,目光搜寻,想要一睹传说中克瑞瑅皇帝的尊容。
“他甚至还在和多名女性约会?”
“诶,我好像真的看到军神了!军神都在,说明洛伦很可能也在。”
“我就说他这回回赫顿王国,是要把他的皇妃接回克瑞瑅帝国吧!”
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都在打听洛伦曾经在伊刻里忒的八卦。
尽管对情报的真实性抱有怀疑,但看起来,许多记者都对可能隐匿在歌剧院的洛伦更有兴趣。
不止媒体人,连普通的群众也都逐渐将兴趣从舞台上全然移到了可能的大新闻上。
“这叫约会吗?这叫绯闻吗?神圣皇帝娶几个妃子怎么了?这是正经的国际新闻!”
伊刻里忒学院的路维希尔记者更是激动不已,从座位上站起,跟后排的观众们争辩。
“……”
舞台上,刚松一口气的兰奇敏锐地察觉到了观众席上异样的骚动。
起初他还以为是消防安全问题引发了观众们的关注,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观众席上窃窃私语的声音、记者们探寻的目光,无不在昭示着有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
当他闭上眼睛,听着嘈杂声中人们具体的话音,平静的眼角开始颤抖。
“洛伦?”
有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