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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塔莉娅的故事

    窗户上没有贴着树叶,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清晨的光线揉碎成一片浑浊的灰白。

    整个房间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墙角正在腐朽的东西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庭院里吹来的凉风从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角的窗框缝隙中钻进来,裹挟着细碎的雨丝,他感觉身上一阵发寒。

    兰奇的意识像泡在冰水里的一块棉布,缓慢地,沉重地被拧干。

    「嗯?」

    他眨了眨眼。

    准确地说,他只眨了左眼。

    右眼上盖着一层纱布。

    被廉价医用胶带粗糙地固定在眼眶周围。

    那股药水和干涸血痂混合的气味距离鼻腔太近。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碰它。

    右臂刚一动,手腕到肘部就传来刺痛。

    兰奇在懵懂中坐起身。

    直到此刻他才看到是怎么回事。

    绷带从袖口微微露出来,白色的布料从腕部一路延伸到肘弯的位置,隐约透着几处褐色的药痕。

    他又感觉到脖颈处有东西在轻轻勒着自己,伸手一摸领口下面也缠着绷带,从锁骨的方向穿过去,不知道一直裹到了哪里。

    「这是————」

    他喃喃道。

    与自己寻常的语调相比,嗓音哑得近乎含了一嘴沙子。

    他抬起头。

    不远处还有一面镜子。

    但镜面上斜着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将镜中倒映的那张脸劈成了不太对称的两半。

    裂纹左侧,露出来的那只翠绿色眼眸里是迷茫的困意,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被掏空了以后又被什么东西重新灌满的浑浊。

    裂纹右侧,则只有纱布。

    这还是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这间卧室是怎么回事。

    他认得这个房间。

    他昨天才从王都伊刻里忒坐了漫长的魔能轨道列车回到南万缇娜领的家,听父亲讲了好久的故事,带西格丽德在附近逛了逛,晚餐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跟西格丽德道了晚安,在汉斯递来的热茶香气里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可眼前的一切正在告诉他,就算克瑞提帝国再打过来,房间也不可能一天的时间就战损成这样。

    床单深浅不一的褶皱明显很久没有打理过。

    最离奇的是床脚下散着酒瓶。

    他明明这两年就没再碰过酒。

    「难道我昨晚真的喝了,然后又断片了?」

    兰奇不禁发愣地怀疑。

    可是。

    床头柜上看不到日历和时钟,只有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一只倒扣着的空药瓶,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从什么上面碎落的石膏。

    他转过头去看窗外。

    南万缇娜边境领的晨景应当是石板路在柔和光芒映照下古朴宁静的模样,远处街角的咖啡店飘出酵母和黄油的温暖香气,更远的公园塔楼屋顶上旗帜被风抖得猎猎作响。

    今天窗外只有雨。

    淅淅沥沥的不大不小的雨。

    透过那面破了一个角的窗,兰奇能看到庭院里的景色。

    花圃里的植物东倒西歪,已经很久没有人修剪过了,曾经打理得齐齐整整的灌木丛狂妄生长,枝条甚至戳到了一楼的窗户上。

    围墙的石砖脱落了好几处,裸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旧土,雨水沿着那些缺口淌下来,和碎石汇成细小的脏溪流。

    而更远处,公园小径上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上空空荡荡,见不到行人。

    兰奇眨了一下他唯一能眨的那只眼睛。

    他把右手撑在床沿上。

    绷带底下的伤口在使力的瞬间又传来一阵沉闷的抽痛,在提醒他这身体经历过某些他完全不知道的事。

    他还是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而且有些黏。

    他低头看了看,好在不是血。

    只是长时间无人打扫之后,灰尘和潮气在木质地面上结成的薄薄一层黏膜。

    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擦过了。

    他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逗塔莉娅逗得太狠,被她打失忆了。

    这明显已经不是普通烈酒能办到的事了。

    家具的摆放位置和他记忆里的大致相同,衣柜在左边,书桌靠着窗,那面裂开的镜子本来不应该有裂纹,但所有东西都被时间浸泡了太久,泡出了层暗沉的锈色。

    兰奇走过去打开衣柜。

    里面都是些深色的面料偏粗的日常衣物。

    一件灰色的外套都没有。

    他随手拿起件外套抖了抖,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他捡起来打开看了看。

    上面用很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像是他自己的,但又比他惯常的笔迹更潦草更用力,似乎写字的人当时手在发抖,最后被完全涂黑。

    他看不太懂写的是什么。

    兰奇把纸条放进了口袋。

    然后他走出了卧室。

    走廊上连壁灯都没了。

    南万缇娜领的秋季清晨七八点的天光,即使阴沉也足以照亮宅邸内部的大半过道。

    但廊道两侧挂着的画不见了,墙上留下画框压出的浅色印痕和一枚一枚突兀的钉子。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弃了很久之后,又被谁勉强住了回来的鬼宅。

    兰奇沿着走廊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着。

    这种回响让他想起深夜独自走在圣堂影世界中的感觉。

    经过二楼通往书房的那个拐角时,他停下了脚步。

    书房的门半敞着。

    里面只有雨点落在窗户上和窗台上的不均匀节奏。

    他伸手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书房里的陈设比卧室还要荒凉。

    书桌上铺着一层灰,灰上面搁着早已干涸的墨水瓶,在瓶底结成一层黑色的硬壳。

    诺埃老爹看起来很久没有用过书房了。

    「这到底是哪里?」

    兰奇已经能确信这里不是他昨晚入睡的威尔福特老家。

    但也不像是幻术。

    首先他的幻术抗性很高。

    另外经常作为卡利耶拉天赋魔法的中招者,兰奇基本已经能分辨出自己是否有中幻术。

    从神代至今出现过的所有幻术,虽然肯定有比卡利耶拉更厉害的九阶法术,但是没法比坠落的温柔乡强太多,她已经是接近幻术顶点的法术之一了。

    他伸手在书桌的灰尘上划了一下,指腹上沾满了细腻的粉末。

    在那之下还有一张未被丢弃的报纸。

    是《赫顿时报》。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几处破损。

    老爹很喜欢看赫顿王国的报纸。

    他偶尔忙完了事务,刚好有些许闲暇时间,便会把报纸上的离奇新闻当作乐趣看。

    直到。

    兰奇看清灰尘下报纸的字迹,他终于眼瞳聚焦地凝视起了它。

    【威尔福特惨案】

    黑体大字,粗得像是印刷机想把它嵌进纸里。

    标题下方是张黑白的相片,画面上是一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建筑。

    威尔福特宅邸。

    只不过相片的建筑门窗洞开,被从内部掏空了一般,门前的台阶上横七竖八地摆着白布覆盖的长条形物体。

    兰奇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本报讯,赫顿王国南边境与克瑞帝国格兰威弗利之间的跨国贸易企业威尔福特商会于上月末被发现已全面停摆,其位于克瑞提帝国费列登堡的商会总部,赫顿王国南万缇娜边境领的家族宅邸及多处分支商部均遭遇严重袭击。】

    【事发突然,据赫顿。商会核心管理层及多名与威尔福特家族有直接关联的商务代表,合作伙伴在同一时间段内先后遇害或失踪,涉及至少十二人。】

    「这是怎么回事————」

    兰奇指尖开始收紧。

    【驻南万缇娜边境领的赫顿治安军在接到异常通报后赶赴威尔福特家族宅邸,发现宅邸已遭洗劫并出现纵火痕迹,南万缇娜领治安司已将此案列为特级刑事案件,并向王都伊刻里忒申请了司法支援。】

    【威尔福特商会长期掌握赫顿王国与克瑞提帝国之间最重要的贸易通道之一,其骤然覆灭引发了南万缇娜边境领的大范围商业恐慌,多位不愿具名的赫顿王国商界人士向本报表示,此事件背后可能涉及帝国方面的政商势力角逐,亦有声音指向了近年来在北部大陆暗中活动的数个非法组织。】

    【案发至今已逾四周,凶手身份与作案动机仍不明朗,本报将持续跟进此案进展。】

    【——本报记者路维希尔为您报导。】

    兰奇把报纸放在了窗台上。

    威尔福特惨案。

    那是属于「坏世界线」的事情。

    他觉醒后一直在避免的那条路。

    而在他的故事里,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所以不应该有威尔福特家的事故。

    除非—

    兰奇缓慢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阴沉到看不见天际线的雨幕。

    除非这不是他的世界。

    兰奇闭上眼睛,将精神沉入自己的内在。

    他感知着自己的灵魂空间。

    七阶准超凡的法力应当如同深沉而辽阔的河流,对现阶段的他来说已经用之不竭。

    然而此刻兰奇感知到的只是涓涓细流。

    大概相当于二阶水平。

    灵魂空间里他的魔法卡牌全都熄灭了,包括【美妙音符】,【核聚变狼】都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灵魂空间中,表面覆着一层石板般的暗灰色。

    除了一张。

    【黑日暴君永罚敕令】

    在一片死寂的灰尘色中,唯独那张卡牌还保持着它固有的颜色,浓烈耀眼的红。

    兰奇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激活了永罚敕令。

    与此同时,熟悉的炽热术式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黑色的纹路开始从他的颈侧攀升。

    烙印沿着下颌的线条向上蔓延,像是活着的藤蔓,一路攀过他的脸颊,在那只蒙着纱布的右眼边缘停下。

    兰奇转过身,面向窗户。

    雨水冲刷过的玻璃勉强充当了一面暗色的镜子,他在那模糊的倒影中看见了自己的脸,右半边覆着漆黑的烙印纹路,像是古老的诅咒刻在了皮肤上,又像是来自世界之外独属于他的权柄在身上留下的标记。

    这就是进入黑日暴君状态后的样子。

    免疫状态也在生效。

    只是仅仅维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兰奇就感觉到法力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流失。

    二阶的法力总量开永罚敕令,这样的消耗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法力枯竭o

    兰奇当即解除了状态。

    黑色烙印从他脸上褪去,在皮肤上留下一阵微微的灼热感。

    他扶着书桌喘了几口气。

    法力不足的眩晕感他好久都没体会到了。

    但这几秒钟足够他确认几件事。

    【黑日暴君永罚敕令】确实还能用。

    它没有像其他卡牌一样变成灰色,意味着无论现在自己在哪里,都没能影响这张卡。

    只是用起来的感觉有点不对。

    这种不对很难形容。

    似乎这个世界本身在排斥这张卡的存在。

    就像把一块不属于这副拼图的碎片强行按进了空缺里。

    虽然卡住了,形状也粗暴地对得上,但所有相邻的碎片都因此扭曲变形,整幅拼图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黑日暴君永罚敕令】能用,并非因为这个世界允许它被使用,而是因为它本身超越了规则。

    刚才仅仅是凭兰奇的意志强行在一个不欢迎它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强行违背了规则。

    这稍微验证了点兰奇的猜测。

    这不是他原本所在的世界。

    按照波拉奥教授教自己的知识,如果说每张史诗都具有唯一性,能锚定世界,贯穿历史。

    那么在这世界,那些自己制作的史诗卡都未曾存在过,更没与它们相关的历史。

    所以它们自然无法使用。

    唯有红色传说超脱一切之上。

    兰奇直起身子,重新将目光落回书桌上那份报纸。

    他还想再看看上面有没有别的信息。

    纸张已经脆得不太敢翻动,边缘的部分甚至开始发黑,再这样放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烂成纸浆。

    「兰奇,你起来啦?」

    一声轻呼从背后传来。

    兰奇转过头。

    书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棉裙,外面套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

    手里提着布袋,袋口露出几根蔫了吧唧的蔬菜和用纸袋包着的东西。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是惊讶于兰奇会在这么早起床来到书房。

    是弗兰辛。

    威尔福特家的女仆。

    她的头发变长了。

    她放下手里的布袋,快步走进书房,目光急切地在兰奇身上来回扫视,好像在确认他的精神状况。

    「您还好吗?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兰奇面前桌上摊开的那份报纸。

    弗兰辛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有什么从她脸上闪过去,然后被她迅速地藏了起来。

    她伸手想要把报纸收走,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这份报纸该丢掉了,是我的疏忽,我来收拾」,「弗兰辛。」

    兰奇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和,和他当初醒来的早上走出卧室时跟她说早上好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弗兰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现在是太阳历1799年,秋天,对吗。」

    兰奇向她确认道。

    「————是的。」

    弗兰辛的声音更轻了。

    就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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