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啊。”
兰奇环视了一圈这间破败的书房。
他终于搞懂了。
他并不是回到了过去,这里的时间也是太阳历1799年秋季。
和他那边是同步的日期,甚至同样是周末。
距离他猎掉塔莉娅的鸽子,已经时隔两年。
“这座宅邸里,现在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对吗?”
兰奇又问道。
弗兰辛低下了头。
她沉默了好几秒。
布袋里那几根蔫掉的蔬菜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待着,菜叶上还挂着雨珠。
“诺埃老爷,汉斯先生————”
她开口的时候,嗓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颤斗。
“我反而活下来了。”
兰奇望着她,陈述道,打断了她说不出来的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一些,天色丝毫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弗兰辛怔了一下。
她的眼框很快就红了。
“是的,您因祸得福,在康复中心住了很久————反而逃过一劫,我也因为在康复中心负责照顾您,活了下来————”
弗兰辛身后照进来灰蒙蒙的光线。
兰奇静静听着弗兰辛讲过去的事。
在这里,只有那个酗酒且作死挑衅了塔莉娅的兰奇。
而塔莉娅在离开南万缇娜边境领之前,确实找上了门。
兰奇也很意气风发地嘲讽了她,并扬言要把她的其他使魔一起烤了,给她办一场超级棒的烧烤派对。
再往后就是兰奇被打得送进了医院。
还未出院,就发生了威尔福特惨案。
诺埃死在了自家商会,商会在一夜之间倒塌,连宅邸里的佣人都被杀光。
威尔福特灭门案后,过于无用的兰奇因祸得福,幸存了下来。
只有同样幸存下来的弗兰辛对他不离不弃,继续照顾着他。
看弗兰辛的态度和讲述,在威尔福特惨案发生后,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该酗酒还是酗酒,每天睡到中午,一点也没振作起来。
这一点兰奇反而很好理解。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了。
家族遭遇惨案后,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还在被敌人注视着,为了活下去,装傻充愣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
“记住,兰奇,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敌人的注视中。”
这是小时候母亲教自己历史和下棋时说过的话语。
所以这个时间线,他即便同样聪明而且在危机中醒悟了,也可能会装成混吃等死的废人。
“【悲泯诗篇】是被一位小姐抢走了吗?”
兰奇问弗兰辛。
说实话,如果连悲泯诗篇都没了,那他手上几乎一点实质的筹码都没有了。
“是的,不过怎么感觉您的措辞变绅士了好多?”
弗兰辛盯着他问。
“现在对我来说,她不应该是我的救命恩人吗?”
兰奇摊手道。
自己曾经看到的《塔莉娅的崛起》剧情宣传动画中,富少兰奇是被塔莉娅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喜剧化镜头揍飞了,然后就是他半死不活吐魂的Q版模样。
实质竟然是住了几个月的医院和一年的康复中心。
“恩,是吗?”
弗兰辛歪了歪脑袋,“感觉您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是终于打算振作起来了吗?”
她试探般地小声问道。
“弗兰辛,你手头还有钱吗?”
兰奇回问道。
继续待在南万缇娜不行,不仅危险,随时可能有克瑞瑅帝国那边的战役打过来,而且还办不了什么事。
或许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赫顿的关键人物。
比如赫顿最强的超凡位阶者洛伦。
即便这里的洛伦可能不认识自己,但应该有办法很快让洛伦相信他。
而且想要搞清楚世界线的疑问,最好也得向命运女神教会的高阶神职人员请教。
那么就近能找到的最靠谱的就是洛伦了。
虽然不排除冰雪魔女也随机出现在南大陆的可能,但是冰雪魔女的情报就没准过,兰奇现在听冰雪魔女的话,都要怀疑是不是反的。
“您————”
弗兰辛正在放轻松的神情,听到兰奇问钱的话语骤然停了下来,”不能再买酒了,我有钱也不会再给您的。”
她的语气比平时严厉了一点。
“不是买酒。”
兰奇摇头。
他可以推断出弗兰辛其实有惯着他,明明威尔福特家已经没给她发工资了,她还在用阿兰萨尔家的工资照顾着兰奇。
“我想去伊刻里忒。”
兰奇说道。
弗兰辛张了张嘴,好象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间不知道先说哪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或许可以————但是现在去王都的票价很贵。”
她认真地估算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就和从前在威尔福特宅邸干活时一样仔细。
“而且伊刻里忒那边什么都贵,生活成本是南万缇娜领的好几倍,过去以后可能就会过得更拮据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兰奇,带着一点尤豫问道:“而且您要去伊刻里忒做什么?那里咱们人生地不熟————
兰奇差点笑出来。
弗兰辛说伊刻里忒不熟的时候,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就好象这个公爵家培养的姑娘真的从来没有踏足过赫顿王国的心脏地带一样。
但这个时间在线的自己肯定不会知道她是阿兰萨尔公爵家派到威尔福特家的人。
所以也没必要揭穿她。
“我想去那边找找工作。”
兰奇靠在书桌旁,环抱起双手肯定道。
弗兰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兰奇脸上来回搜寻着什么。
大概是在辨别他今天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心的,几分是一时兴起。
以及兰奇真的能找到工作吗?
但最终弗兰辛的眼神里亮起了点什么东西。
“如果能让您振作起来——
”
弗兰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给自己壮胆的口吻说道,“那即便赌一把,我也带您去伊刻里忒!”
“放心。”
兰奇看着她这认真的模样。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条时间在线的兰奇,从来都是那个任性到让周围所有人都头疼的公子哥。
即便这样,弗兰辛还是愿意关照他相信他。
“弗兰辛。”
兰奇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了一些,“我问你个事。”
“恩?”
“如果,我是说如果,赫顿外面的南大陆动荡一切都没发生,威尔福特家也仍然象以前那样。”
他顿了一下。
“你有什么愿望吗?”
弗兰辛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
和这座破败宅邸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要是可以给我涨涨工资就好啦,待在威尔福特家工作很轻松,工资也很高,但我不嫌金镑多哈哈哈。”
兰奇望着她那脸上绽开的笑容,沉默了一拍。
他没想到弗兰辛竟然是喜欢钱的性格。
平时都没看出来。
弗兰辛大概以为他只是随口应了一句,满是欢笑地补充道:“如果我能多一点钱,现在我们就不会过得这么拮据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蔬菜的纸袋。”
”
兰奇不是那种容易控制不住表情的人。
但听到弗兰辛话语的一瞬间,就象还不知道冬天已经来临,只穿着单薄的衣物出门时,刺骨的寒风般袭来的不知名情绪涌上了心头。
“我答应你。”
兰奇肯定地回答道,“如果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我会给你三倍,不,五倍吧。”
弗兰辛听完,愣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和刚才的笑不太一样。
这次她笑得更柔和一些,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兰奇只在小时候,被大人哄着玩的孩子脸上见过的那种怜悯。
“果然人在失意的时候容易幻想呢。”
弗兰辛辗然笑道,“不过即便是空头支票,您有这心意,我也很开心。”
“万一真的能兑现呢。”
兰奇也没多说什么。
他只是和她一样笑了笑。
苦中作乐那种。
他由衷地希望,即使是在这个糟糕的世界线,弗兰辛可以有一个好的结局。
接下来的时间,他收拾着不多的行李。
其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这座宅邸里属于他的东西大部分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也没几样值得带走。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勉强能穿出门的黑外套,把那张口袋里的纸条揣好,又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块磨损严重的旧怀表。
弗兰辛的动作要利落得多。
兰奇单从弗兰辛的表情就能判断出来。
现在这个战争年代,物价已经接近失衡了。
买两张去王都的三等座车票,到了那边之后会开始飞速消耗。
“走吧。”
弗兰辛拍了拍手,语气倒是很干脆,“下午应该有一班去伊刻里忒方向的列车,如果赶得上的话今天就能出发。”
他们走出了威尔福特宅邸的大门。
铜质门环上长满了铜绿,其中一只已经缺了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台阶上石砖裂开的几道纹缝隙里长出些不知名的杂草,在秋天的冷风里摇来晃去。
兰奇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出生长大,虽没被摧毁重建,却变得荒凉的老宅。
随后他跟弗兰辛离开了这座南万缇娜当今着名的凶宅。
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南万缇娜边境城邦的街道上十分箫条。
商铺挂着关门的牌子,路过的行人脚步匆匆,脸上的表情大多是那种被日常的疲惫磨钝了的漠然。
他们到达南万缇娜边境城邦的魔能轨道列车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了。
第一次站在这个站台上的时候,站台一侧是管家汉斯递来行李箱的微笑,耳畔是弗兰辛叮嘱他不要回来太早以免被诺埃发现偷了家传宝物的碎碎念,身后还有一身新装气质冷冽的塔莉娅。
那是他的时间线里属于这座车站的景象。
现在这里安静多了。
站台上零零散散地站着十来个候车的旅客,大多沉默着。
弗兰辛从售票窗口买回了两张三等座的车票,递了一张给兰奇。
“下午三点十五的车,到伊刻里忒要一天多。”
兰奇接过车票。
上面的目的地,伊刻里忒中央车站。
远处轨道的尽头,一个模糊的轮廓伴随着低沉的鸣笛声出现了。
列车减速时窗外掠过的景色,让兰奇微微皱起了眉。
时间似乎过了一天又似乎只过了一会几。
只是眯了片刻,就感觉到快到伊刻里忒了。
他记忆中的伊刻里忒中央车站,屋顶赭红色的砖石,两端的高耸塔楼使整个——
建筑显得庄严壮观,车站内部装饰繁复,大理石柱子,壁画和彩色玻璃窗。
现在那些赭红色的砖石还在,塔楼也还在,可是站厅层的壁画前挂着一幅巨大的征兵告示,深蓝底金字,上面印着赫顿的国徽和一行粗体标语把壁画遮去了大半。
大理石柱子倒还干净,只是柱子旁边多了几个穿制服的卫兵,注视着来往的旅客。
兰奇和弗兰辛走出车厢的时候,站台上的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的沉闷。
曾经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洒在马车上,王室植物花园里的郁金香和马蹄莲簇拥在一起,马蹄声回荡于古老的鹅卵石街道,恢弘的房屋,砖红色的墙体,尖顶的屋檐还有那精致的雕花,蜿蜒的运河边微风吹过,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映衬出柳树轻轻拂过水面的倒影。
那时候的伊刻里忒是一座被阳光宠爱着的城市。
而现在这个世界线。
他在这条时间在线休养了一年多。
一切都变了。
连伊刻里忒都变得截然不同了。
兰奇沿路看到了更多战时通告,号召适龄公民投身前线,提醒市民注意灯火管制与可疑人员,以及南大陆诸国联盟关于保卫战的最新决议。
南大陆的战争已经全面打响了。
街上的行人不少,但没有人闲逛。
偶尔有一两辆军用车辆从街道上驶过,车上装着用魔法工学布盖严实的物资,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弗兰辛走在兰奇身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出身阿兰萨尔公爵府,从小受到过公爵府的训练,在这动荡时局算个相当不错的保镖。
或许有三四阶猎人的战斗水平。
虽然她嘴上说伊刻里忒不熟,但她认路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很是令人安心。
他们搭上了一辆公共马车,穿过了商业区和住宅区,朝伊刻里忒学院的方向驶去。
马车经过那座古老的石桥时,兰奇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桥还是那座桥,斑驳的米色石砖见证着岁月沧桑。
远处,红砖钟楼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伊刻里忒学院依然坐落于首都的中心地带。
但多了临时的访客登记处。
兰奇在登记簿上填写了自己的姓名和来访目的,拿到了一枚临时通行的访客铭牌。
弗兰辛本就没有拜访目的,兰奇让她在学校外围的公共休息处等着。
“我去去就回来。”
“好的,等您回来。”
弗兰辛在长椅上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兰奇转身朝贤者院主楼的方向走去。
走到那栋他再熟悉不过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