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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是谁的部将

    西苑。

    玉熙宫。

    年前整冬无雪,朝野上下纷争不休,更是导致宫中人心惶惶。为此,甚至杖毙了一个钦天监的监正。

    幸在,昨夜一场大雪,盖下了所有人的不安。

    今日朝议,阁部翰林定下了改稻为桑填补国库亏空的国策,一切都好似随着这场雪,变得好转了起来。

    然而。

    谁又能知道,一个小小的户科给事中,却将这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搅破。

    “这个陈寿到底是谁的人!”

    玉熙宫前,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眉目阴沉的看向先前派出去的小太监。

    小太监面色徨恐,连连摇头:“回……不……不知……”

    “混帐玩意!”

    陈洪上前一脚,便将小太监踹翻在地,而后自己亦是面色不安的回头看向身后的宫殿。

    “去!接着查!”

    “好生的查清楚,查明白,这个陈寿到底是谁的人,是不是年前那个被杖毙的周云逸的同党!”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就向着宫外冲去。

    陈洪则是压着脚步,走到了殿门前,小心翼翼的探耳贴在门前。

    殿内。

    门窗洞开,寒风呼啸。

    前殿摆着的火炉旁,正围着几名身着红袍的官员。

    为首者已经年近八旬,满头雪白、胡须灰白,老态龙钟的缩着腰坐在一只软凳上。

    正是当朝首辅、华盖殿大学士严嵩。

    在其身边侍立着一名年纪五旬的男子,正是现任工部左侍郎,在朝野内外有着小阁老之称的严世蕃。以及内阁群辅、武英殿大学士李本。

    而在严家父子对面,则是如今的内阁次辅、武英殿大学士徐阶。

    徐阶下手位置,是吏部尚书吴鹏、户部尚书嘉应春,以及翰林学士李春芳、侍读学士高拱。

    火炉中香炭灼热,发出低沉的声响。

    殿内寂静无声,众人面色各异。

    终于。

    站在严嵩身边的严世蕃冲着徐阶等人怒声开口:“我就不明白了,年前一直不下雪,外面一个个骂着朝廷,甚至还有周云逸那等奸佞咒骂皇上。朝廷艰难,国库亏空,今日才好不容易议出个改稻为桑的事情,怎么就连旨意都还没昭告天下,便又跳出来一个言官封驳了旨意!”

    “这朝廷的亏空到底要不要补上?还是说,就是某些人只管清谈谏言,不顾朝廷难处,就是要拖着朝廷到吃干抹净,仓中跑鼠的那一天!”

    朝廷里不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言官就敢封驳了天子的旨意。

    要是没有人在背后撑腰,严世蕃打死都不信,如今这朝廷里竟然还有人敢这般有恃无恐。

    至于那言官的后台,不言自明。

    就是对面的徐阶和他身后的那帮清流!

    就是他们这帮人眼看着朝议的时候,无法阻止在浙江办改稻为桑,转过头就推出个户科的给事中,用言官手中的封驳之权将圣旨给挡回来!

    殿内。

    回荡着严世蕃的怒喝声。

    徐阶面色紧绷,眉头紧锁。

    在他下手位置的高拱,见到严世蕃如此叫嚣,脸上一怒:“小阁老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妨说明白了!”

    严世蕃立马看向高拱,面露讥讽:“什么什么意思?!我还没说明白?一个小小的从七品给事中,岂敢封驳圣旨?要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我就不信了!”

    “谁在背后捣鬼了!”

    高拱不甘示弱,分毫不让,双眼怒瞪。

    严世蕃吆喝一声:“就是你高拱!今日朝议的时候,你们就百般阻扰改稻为桑,眼看着阻止不了。就想着推出个不要命的言官,封驳皇上的旨意。就是你们这些人,不想朝廷填补了亏空!”

    高拱胡子一扬:“小阁老的意思,户科给事中陈寿封驳圣旨,是我高拱指使的了?”

    “难道不是!”

    严世蕃怒喝着,满脸怒气。

    高拱却是冷笑的看向严世蕃:“六科言官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凡制敕宣行,大事覆奏,小事署而颁之;有失,封还执奏。凡内外所上章疏下,分类抄出,参署付部,驳正其违误。”

    “这是太祖皇帝时,就定下的规矩。如今有言官觉的改稻为桑不妥,上疏封驳,如何就是我高拱指使了?什么时候这大明朝,是我高拱一个人说了算的?”

    “要说能说了算的,恐怕还得是你小阁老吧!谁不知道朝堂上下,六部百司的官员,都以你小阁老马首是瞻啊!”

    说完之后,高拱侧目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徐阶。

    自己确实没有指使什么言官封驳上疏,但徐阶倒是很有可能会这样做。

    就在严世蕃和高拱两人争锋相对之际。

    坐在软凳上的严嵩,终于是轻咳一声,目光清冷的看向两人:“于此做口舌之争,便能替皇上将事情办好?”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陈寿,过去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今天朝议之后就封驳了皇上的旨意,倒不如就由着他去闹。

    真闹起来了,在皇帝那里,也只会记着这又是一出周云逸那样的朝中清流在乱世。

    坐观事情闹大就是了。

    殿内重归寂静。

    正在这时。

    殿外有通报声传来。

    “户科给事中陈寿,奉谕觐见,已在殿外候命。”

    随后便见陈洪径直从殿外走了进来,朝着严嵩、徐阶等人看了一眼,便低着头往内殿走去。

    进到殿内。

    一座八卦道台横陈在殿内中央,道台上则是身着道袍、头戴莲花冠,两鬓垂须,面色泛白的大明嘉靖皇帝。

    陈洪进了殿,便跪到了道台前:“万岁爷,那个陈寿来了。”

    说罢。

    他眼里藏着一抹贪婪的看向随时都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

    至于始终在一旁忙碌着伺候皇帝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则从未在陈洪眼里。

    嘉靖盘坐在道台上,微微睁开双眼:“查出来是谁的人了吗?和周云逸有什么关系?”

    从年前到现在,朝局纷乱。

    即便是如今的嘉靖,也认定陈寿今日敢封驳圣旨,上疏奏请再议,必然是有人在暗中指使。

    陈洪立马低下头:“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无能,还没查出来这个陈寿背后是谁。”

    说完之后。

    陈洪却又自作主张的补了一句:“但年前周云逸妄议朝政,才被杖毙,如今又出了个陈寿,还在家中备上了棺椁,必然是受人鼓动指使。他们这些言官,平日里最好这等沽名卖直的事情。哪怕是死了,也能在士林里得一个身后名。”

    此言一出。

    道台旁的吕芳,眉头立马一顿,侧目看向皇帝。

    嘉靖冷哼了声:“好!好啊!那就看看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

    “皇上宣进。”

    玉熙宫殿门前,陈寿看向出来传话的小太监,躬身颔首,点了点头。

    抬头看向黑洞洞的殿门,陈寿深吸一口气,高高抬起腿,跨进殿门内。

    眼前视线一时昏暗。

    耳畔只听到殿内响起一阵恭迎皇帝的声音。

    等到视线渐渐恢复过来。

    陈寿已经站在殿内,眼前左右便是严嵩、徐阶等人。

    而在上方那道珠帘遮挡之后的御座上,正端坐着身穿道袍的嘉靖皇帝。

    初见到陈寿的时候,嘉靖目光中闪过一抹恍惚。

    如此年轻的言官,朝廷已经多年未见了。

    只是这样的年轻言官,便已经成了那些清流的人?

    随后嘉靖便冷声开口道:“你便是今日那个陈寿?”

    陈寿颔首抱拳,缓身跪下,昂首挺胸:“回禀皇上,臣,户科给事中,陈寿,拜见皇上。”

    嘉靖面色冷冽,嘴角颤斗着:“今日所做之事如今可敢承认?”

    陈寿眉头微皱,沉声开口:“臣按律拾遗补缺,封还有失诏敕,今日封还皇上所下改稻为桑诏。”

    “是谁让你这样做的!为何要这么做!”

    嘉靖身子前倾,面上怒色多添了几分。

    见陈寿未曾立马开口。

    嘉靖冷笑一声:“哑住了?不敢说出你背后的人了?”

    陈寿却只是目光平静的看向嘉靖:“回奏皇上,是臣自己做的,也没什么人叫臣这样做。改稻为桑有失,必然危害浙江百姓,累及君父子民,臣为言官,职责规谏,以忠王事!”

    “好一张利嘴。”

    嘉靖冷哼着,面上怒色更浓:“现在还说是尽忠王事!”

    殿内寒风席卷。

    守在御前的陈洪,更是眉头一挑,声音尖锐的指向陈寿:“陈寿!你是英雄是好汉,就敢做敢认!你一个小小的从七品户科给事中,要是没人指使,自知今日所做乃是大逆死罪,为何提前就将棺材备好了!”

    随着陈洪突兀的呵斥,殿内众人目光齐齐的看向陈寿。

    严嵩面色如常,让人瞧不出这位执掌朝堂的内阁首辅在想着什么。

    而徐阶亦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倒是高拱面露怒色。

    珠帘后,御座上。

    嘉靖冷眼俯瞰着殿前这个年轻的给事中。

    一声冷笑。

    “陈寿。”

    “你被陈洪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