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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大明本不该如此!

    殿内好一阵沉默之后。

    嘉靖忽的笑了一声。

    他亦是放下了手中的碗勺,交由黄锦取走。

    嘉靖拍了拍手掌,合在一起搓着,眯眼看向陈寿:“今日你封驳圣旨,直言进谏,驳改稻为桑,质问朝臣。如此,是想说朕了?”

    陈寿抬起头看向面色思忖考量的嘉靖。

    他沉声说道:“皇上御极之初,励精图治,天子综核于上,百官执事振于下,从蠹之弊,十去其九,所少者元气耳,国家可谓焕然一新。”

    “正德时,宦侍之祸,陛下即位后御近侍甚严,又尽裁天下镇守内臣及典京营仓场。内臣之势,本朝少有。”

    “又抑制勋戚,有分外强占者,俱给原主。行令各府州县永为遵守,则徭役公平而无不均之叹矣。勋戚殊荣,及今已封,故与终身,子孙俱不准承袭。外戚世袭,至本朝尽革之。”

    陈寿面色凝重,掷地有声,脸上浮现一抹笑意:“陛下御极之初,力除一切弊政,天下翕然称治。臣民无不称颂,嘉靖中兴之治。”

    事实上。

    后世人只关注嘉靖的大礼议之争,熟悉他的二十年不上朝,西苑修道。又或者是被宫女勒脖子,数次险些被火烧死,让大明开始出现党争。

    但很少有人会去了解,实际上的嘉靖朝前二十年。

    确确实实可以说是中兴之治。

    而那个时候,刚刚从湖北安陆北上入京,继承大明皇帝之位的嘉靖,也确确实实是励精图治,革新朝野。

    如果在十年前,嘉靖就驾崩。

    那么历史上必然会如此记载,他是一位圣明君王。

    但如同唐玄宗一样。

    活的太久了。

    在陈寿短暂的停歇换气之际。

    吕芳终于是忍不住,轻声提醒道:“陈给事,再不吃汤圆,可就要凉了。”

    明着是在说汤圆要凉。

    但实际上,吕芳又是何等人物?

    陈寿这会儿几近言辞夸赞皇帝御极之后的中兴之治,实际上就是欲扬先抑。

    先说好,那么接下来必然是要说坏处。

    陈寿面带感激的看了一眼吕芳,却仍是不改心意。

    什么是谏臣?

    惟不惧死尔,直言进谏。

    虽说自己今天一直在改稻为桑的问题上,避免言及嘉靖本人,与严党、清流划清界限,方才又是一番君父子女之论。

    但这都只是自己这一世想要做些不一样的事情,为了确保自己而为。

    但对皇帝。

    自己依旧要做到谏臣的事情。

    而自己君父子女之论,说的那么透彻,铺垫了这么多,总不能只在这里吃一碗汤圆就回家吧?

    嘉靖这会儿也明白了陈寿的用意。

    脸色稍稍冷了一些。

    “子不言父之过,你方才君父子女之论,难道忘了?”

    陈寿应声答道:“是父,也是君!是子,也是臣!子不言父之过,臣不得不言君之失!请皇上准允臣进谏!”

    这小子是犯浑了啊!

    竟然如此倔强!

    嘉靖一时间恼羞不已,可想到今日种种,却又强忍着怒意:“好!好!你当真是要学那周云逸了!”

    陈寿依旧是面色不改:“臣今日置棺家中,非是为封驳谏言改稻为桑,而是为进谏君父所备!若臣使君父生怒,请君父恕臣尽忠失孝,收臣尸骨于棺中!”

    吕芳面色大变。

    全然想不通,明明已经得了圣心期许,今日之后可谓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的人,为何偏偏要这样做。

    黄锦更是有些不忍的劝说道:“陈给事,别说了!别说了!莫要惹了万岁爷生怒。”

    “说!”

    “让他说!”

    嘉靖一声冷喝,怒目看向陈寿:“让他说个明明白白!说清楚了,在他眼里朕这个君父,到底都做错了什么!让他丢了那份孝,让他全了那份忠!”

    面对本就心性反复无常,忽然再次暴怒的嘉靖。

    陈寿依旧是思绪清楚。

    他开口道:“嘉靖二十年以前,君父锐意进取,中兴之治,盛世前兆。臣实在不明,为何这十馀年来,也就是这仅仅十馀年来,我大明朝竟成如今这般。”

    “国家艰难,社稷艰难,国库亏空,国帑空虚,东南倭患此起彼伏,层出不穷,九边狼烟四起,俺答叩关,辽东亦是战事连连。内忧外患,接踵而至!”

    “君父常言文景之治,效黄老无为而治。汉文帝不尊孔孟,崇尚黄老之道,无为而治。因此犹有优游退逊之短,怠废政务之弊,但臣仍认文帝为贤君。”

    “因文帝犹有接地气近民之美,慈恕恭俭之德,以百姓之心为心,与民修养生息。继之景帝,光大文帝之德,始有文景之治。”

    “可嘉靖二十年之后,君父自以为效文景之治,十馀年不上朝,美其名曰,无为而治,修道设醮行,其实是大兴土木,设百官如家奴,视国库如私产。”

    “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无一举与民修养生息,以至上奢下贪,耗尽民财,天下不治,民生困苦。”

    陈寿面色愤慨,痛声长呼:“今日朝议,改稻为桑,而我大明朝设官吏数万,竟无一人敢对皇上言之。我若不言,煌煌史册自有后人言之。彼时,君父颜面何存?虽有官而如盗,两京一十三省,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

    “君父!”

    “知否?”

    长叹息。

    陈寿已经双目涨红。

    他直直的盯着道台上,已经被气的脑袋微颤的嘉靖。

    吕芳和黄锦二人,此刻早已经是跪伏在地上。

    道台上。

    嘉靖更是双目涌动着杀意。

    陈寿则是叩首一拜,再起身,语气倒是悄然的缓和了起来:“今日不久之前,君父颂李太白蜀道难,提及姜尚、伊尹。臣虽愚钝,却知晓这是君父对臣之期望。国家艰难,君父期许臣能做我大明的姜尚、伊尹。”

    “可臣自知,并无姜尚、伊尹之盖世大才。臣视陛下为君父,敢在朝堂之上封驳圣旨,谏言改稻为桑,却不敢于众臣面前,谏言君父,以至君父颜面受辱。”

    这便是在打了嘉靖一棒子之后,又开始给他发糖。

    九世经验,血一般的教训。

    谏臣吗,又没说非要如何如何。

    既如此。

    从从容容,游刃有馀。

    也不失为另一种当谏臣的法子。

    陈寿看向被气的发颤的嘉靖,你看,我视你为君父,我又父母双亡,你就是我爹。

    我说你的不是,也是挑着严党和清流不在的时候说。

    而有了这句话铺垫之后。

    吕芳亦是赶忙抬头看向嘉靖:“万岁爷,陈给事处处为万岁爷考虑着想。他虽进谏言及天子圣德,却也是如万岁爷今日所言,救时言官,忠孝长存。”

    什么样的人不值得救。

    什么样的人,值得自己出言搭救。

    吕芳分得很清楚。

    陈寿看了眼帮自己说话解围的吕芳,将这事暗暗记下。

    随后他看向怒气未消的嘉靖。

    “陛下,臣知治国之难,方有今日陛下借李太白蜀道难言及他事。陛下近十馀年来不朝,身居西苑,臣亦知晓,此非陛下本意,而是无奈之举。”

    “大明难,社稷难,朝廷难,陛下更难。”

    “昔年,陛下欲奉孝,南下安陆,途中行在三次失火,宫闱之中又有女官大逆,朝堂之上百官相互倾轧,各司衙门你争我抢,党争无休。”

    “可二十年前,陛下是何等雄心壮志,我大明朝又是何等的中兴之治,陛下承继大统,如何就惧了此般艰难?”

    “若当真如此,君父今日又为何要念李太白那首蜀道难?”

    “臣以为,君父仍是那个御极之初的皇帝,君父昔日壮志今日仍未消。”

    终于。

    也不知道是陈寿的哪句话,触动到了嘉靖。

    道台上的他,面上仍有怒色,却总算是开口道:“这便是你要说的?你便知朕是何等心思?”

    见到嘉靖终于是开了口,陈寿也稍稍放心下来。

    他高声道:“臣就是这般想的!皇上在臣心中,就是这样的!皇上雄心壮志,天地日月不可改!”

    这句话,终于是让嘉靖笑了一声。

    不过也只是一声。

    陈寿见状,立马沉声道:“皇上,嘉靖二十年前,我大明因皇上有中兴之治,臣知晓朝堂内外的难处和凶险。”

    “可我大明本不该如此!”

    “我大明朝有圣君在位,治世纵如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可只要人心齐,泰山亦可移!”

    “臣虽位卑言轻,才疏学浅,但皇上若仍存雄心壮志,臣必当粉身碎骨以全嘉靖盛世!”

    “臣是天子门生,是皇上的臣党,为尽嘉靖盛世,纵有万死,臣今日所置棺椁,便是日后埋骨藏尸所在!”

    当陈寿再提天子门生,皇帝臣党之后。

    嘉靖终于是抬头看向了他。

    皇帝的眼里,闪过了一道锋芒,眼底藏着一抹动容。

    到这个时候。

    今日这场君臣之间的私下进谏,便算是明明白白了。

    陈寿是要鼓动着皇帝再行革新。

    变革大明!

    黄锦赶忙一声长嚎。

    “万岁爷!”

    “陈给事忠孝无双,纵有万死不改其志,忠孝万岁爷,国朝未有,今始于他!”

    “还请万岁爷息怒,纵然陈给事妄言进谏,亦是一片忠孝之心,还请万岁爷宽恕。”

    在陈寿一番打一棒子又给一颗糖,连番进谏炮轰,又尽述其志之后。

    嘉靖一声轻叹。

    “大明本不该如此?”

    “大明……不该如此……”

    “大明不该如此!”

    他缓缓的站起身,走下道台。

    走到了陈寿面前。

    陈寿心中谨慎,虽然自己把话说的缜密,可到底还是有些担心。

    虽然自己倒也无所谓死于进谏。

    可若是最后一世就这样结束,到底还是不甘的。

    啪的一声。

    却是嘉靖抬脚,踢在了陈寿的手臂上。

    “混帐玩意!”

    “口口声声愚钝笨拙,朕瞧着你倒是最精明的那个!”

    这话一出。

    吕芳和黄锦两人,齐齐的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们在皇帝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朝堂上什么样的官员没见过。

    可偏偏就是陈寿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年轻人,他是真的忠孝两全啊。

    若是皇上今日因怒而诛,将来有朝一日,必然心生悔意。

    如今倒是无事了。

    陈寿已经心中那块大石头彻底落定。

    自己赌对了,也猜中了。

    他赶忙顺杆子抬头,脸上带着纯良憨厚的笑容,看向嘴角带着一抹笑意的嘉靖。

    “君父在上,圣明无过于君父,臣不过是年轻气盛,心中藏不住事,也藏不住话。”

    嘉靖只是哼哼了两声,转口道:“什么嘉靖盛世,什么雄心壮志,等朝廷办好了你今日提的事情,再来说。”

    朝政何其难,哪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又哪是多出一个忠孝两全的陈寿,就能做好事情的?

    陈寿会意,心知肚明:“臣明白。”

    嘉靖见陈寿清楚意思,点了点头,随后便又骂道:“滚吧!再让你进谏,朕今日非得要被你这混帐气倒下!”

    陈寿面上笑意不减,麻溜的爬起身。

    躬身作揖行礼。

    “臣,领命,告退。”

    嘉靖带着一抹笑意,注视着陈寿一步步退出内殿,等他跨出殿门,忽又冲着吕芳、黄锦吩咐道:“挑些尚膳监送来的冬枣、漳州橘,还有枣泥卷和奶皮,让他带回去。”

    吕芳面露笑意,冲着黄锦看了一眼。

    黄锦立马起身,笑着应下:“奴婢领命,陈给事一人居京为官,奴婢多为他备些,平日里下衙也不至于饿着肚子。”

    这话就很有由头和用意了。

    嘉靖只是笑了笑。